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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金陵烟火与未烬书稿(2/2)

楼下的火势渐渐被控制住时,一个小纸团从窗外扔进来,精准地落在他脚边。陈乐天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字:

“纵火者已盯上令弟。曹府将变,速谋退路。”

纸在他掌心攥成一团。窗外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曹府藏书楼的灯,是在后半夜重新亮起来的。

陈浩然屏退值夜的小厮,独自一人走进满是尘味与墨香的书海。他没有去翻那些经史子集,而是径直走向最里侧那个不起眼的乌木书架——那是他三个月来慢慢“整理”出来的区域,放着些杂记、野史、地方志,以及曹府历年往来的诗文集草稿。

他从书架顶端摸下一只扁铁盒。打开,里面不是金银,而是一沓厚厚的纸稿。

最上面是他在现代勉强回忆起的《红楼梦》人物关系表——当然只有骨架,且许多名字他故意写错或留空。

三月廿七,随曹公赴苏州织造李府宴。席间见一幕僚献《金陵十二钗》戏本雏形,曹公笑而不语,归途车中却默然良久。

四月初三,沾哥儿问“太虚幻境何解”,吾以庄周梦蝶答之。彼竟能举一反三,问“若蝶梦庄周,此刻是真是幻?”惊其早慧。

四月十五,偶见账房杂录中夹一脂批残页,字迹娟秀,疑为某女眷手笔。批《西厢》句“花落水流红”,写“他日葬花知是谁”。悚然抄录。

一页页翻过,陈浩然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为一个尚未诞生的伟大文本,收集它孕育过程中的每一次胎动。这些碎片,这些吉光片羽,在未来任何一个红学家眼中,都是无价之宝。

可此刻,它们只是随时可能被付之一炬的废纸。

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浩然迅速合上铁盒,塞回原处,随手抽了本《资治通鉴》摊在桌上。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曹府总管曹安,脸色在灯笼光下显得灰败:“陈先生,老爷请你即刻去书房。”

“这么晚了,何事?”

曹安欲言又止,最终只道:“宫里……来人了。”

陈浩然的心沉了下去。该来的,终于来了。

他跟着曹安穿过重重院落。往日这个时候,曹府早已沉寂,今夜却处处透着不寻常——回廊转角有人影闪动,花园假山后传来压低的交谈,甚至隐约听到女子压抑的啜泣。

曹頫的书房门虚掩着,透出烛光。陈浩然在门口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书房里不止曹頫一人。还有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穿着寻常富商模样的绸衫,但坐姿笔挺,眼神锐利如刀。陈浩然一瞥之下,就注意到他拇指上那枚不起眼的墨玉扳指——内务府直属侍卫的标志。

“浩然来了。”曹頫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指了指中年人,“这位是黄先生,从京城来的……故交。有些账目上的旧事要核对,你帮着理一理。”

话说得委婉,但陈浩然听懂了。这位“黄先生”,恐怕就是雍正皇帝派来摸底的人。

他拱手行礼,余光扫过书案。上面摊开的不是账本,而是一卷长长的礼单——是曹家预备今年万寿节进贡的清单。黄先生的手指,正点在其中一项上:

“江宁织造,去年贡故宫缎一百匹,今年为何减至八十匹?”

曹頫额角渗出细汗:“回黄先生,皆因今年春蚕多病,上等丝料短缺……”

“短缺?”黄先生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可咱家听说,同样的宫缎,苏州织造李大人那儿,今年反倒多贡了二十匹。曹大人,这病蚕……莫非只盯着江宁一家咬?”

话如冰锥,刺得满室死寂。

陈浩然站在一旁,垂着眼,大脑飞速运转。他知道这段历史——雍正清查江南三大织造亏空,曹家首当其冲。但他没料到,发难会从这个细节开始。贡品数量变化,背后牵连的是库存、是采买、是账面上做不平的窟窿……

就在这时,书房外突然传来孩子的啼哭声,由远及近。

“我要见爹!让我进去!”

是曹沾的声音。

曹頫脸色一变,刚要开口,门已被撞开。小小的身影冲进来,怀里紧紧抱着一卷画纸,脸上还挂着泪痕。他一眼看到陈浩然,像看到救星似的扑过来:

“陈先生!他们……他们要烧我的画!”

陈浩然下意识护住孩子,抬眼看向门口——两个嬷嬷战战兢兢地跪在那里,后面还跟着几个面生的壮硕家丁。

黄先生挑了挑眉:“这是?”

“犬子无知,惊扰先生了。”曹頫勉强赔笑,转身呵斥,“还不带下去!”

“且慢。”黄先生却站了起来,踱到曹沾面前,弯下腰,“小公子,你说……谁要烧你的画?”

曹沾吓得往陈浩然身后缩,但还是举起手里那卷纸。纸散开一角,露出用铅笔勾勒的草图——依稀是亭台楼阁,还有一个女子模糊的侧影,旁边题了两个字:颦颦。

陈浩然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几乎凝固。

黄先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烛火噼啪一声爆出灯花。

然后他直起身,脸上又浮起那种没有温度的笑:“好字,好画。曹大人,令郎颇有才情啊。”

他挥挥手,示意嬷嬷带走孩子。曹沾被拉出门时,回头看了陈浩然一眼——那眼神里有恐惧,有不解,还有一种陈浩然读不懂的执拗。

书房门重新关上。

黄先生坐回椅中,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时候不早了,账目的事,明日再细核。曹大人,”他抬眼,“万岁爷让我带句话:差事办得好不好,是能力;心在不在差事上,是态度。”

他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看向陈浩然:“这位先生面生,是在府上管账的?”

陈浩然躬身:“晚生陈浩然,暂在府中协助整理文书。”

“哦。”黄先生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陈浩然……好名字。望你名副其实,浩然之气,长存心中。”

话里有话。陈浩然背脊发凉。

黄先生走后,书房里死一般寂静。曹頫瘫坐在太师椅里,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许久,他才嘶声道:“浩然……你都看见了。”

陈浩然沉默。

“这些年,织造府的窟窿,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先帝南巡接驾四次,每一次都是金山银海堆出来的场面,账却挂在织造府头上……如今新皇要清算,我能怎么办?”曹頫的声音带着绝望,“刚才那位黄太监,是皇上潜邸时的旧人。他亲自来,说明皇上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

陈浩然看着这个曾经风光的织造大人,此刻不过是个在时代车轮前颤抖的蝼蚁。历史书上的几行字,落到具体的人身上,就是灭顶之灾。

“大人,”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当下之计,或许该早做准备。”

“准备?怎么准备?”曹頫惨笑,“那些亏空,是真金白银的缺。除非我现在能变出一座金山……”

窗外,远处隐约传来钟声。寅时了,天快亮了。

陈浩然告辞退出。走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回廊里,他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回到自己住处。

关上门,他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袖袋里,方才趁乱从曹沾那卷画纸上撕下的一角,此刻烫得像块火炭。

就着将熄的烛光,他展开那片纸。

上面是铅笔匆匆写下的几行字,字迹稚嫩却工整,像在模仿什么碑帖:

“昨夜梦见一处园子,有亭名‘沁芳’,有桥曰‘蜂腰’。桥边一株西府海棠,树下立一女子,手把花锄,泪光点点。我问她是何人,她说:‘我是……’”

句子在这里戛然而止,纸边有撕扯的痕迹。

陈浩然的手抖得厉害。他摸出火折子,想把这纸烧掉——这东西若被人看见,后果不堪设想。

当火苗靠近纸张时,他停住了。

晨光终于冲破黑暗,从窗纸渗进来,淡淡地照亮了这行字。墨迹在光下,像是刚刚哭过的泪痕。

他最终没有烧掉它。而是从床下的暗格里取出那只铁盒,将这片纸,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所有笔记的最底层。

铁盒合上的那一刻,远处传来鸡鸣。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陈浩然知道,对于曹家,对于他自己,某种倒计时,已经从这一刻开始读秒。

他推开窗,望向金陵城渐渐苏醒的轮廓。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而西边——西市的方向,似乎还有未散尽的烟。

这时,一只信鸽扑棱棱落在窗台上。腿上的竹管里,是陈乐天用密码写的急信,只有两个字:

“速离。”

陈浩然捏着纸条,望向主院方向。曹頫书房的灯,还亮着。

而在更远的、他看不见的某处小院里,那个叫曹沾的孩子,正趴在晨光微露的窗前,用那支铅笔,在纸上继续写那个未完的梦。

笔尖沙沙,像春蚕食叶。

也像某种东西,在历史的夹缝里,悄悄破土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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