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如瀑。
陈浩然的眼眶忽然热了,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大人……”
“你走吧。”曹頫打断了他,抬起手,像是要挥别,可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又垂了下去,“走远些,别再回来了。”
灯笼在雨里晃了晃,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陈浩然站在原地,雨水浇透了他的全身,冷得刺骨。他张了张嘴,想喊住曹頫,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曹頫了。
假山的洞口很小,要弯腰才能钻进去。
陈浩然把包袱塞进最深处,又搬了几块石头堵在外面,这才退出来,蹲在洞口喘气。雨水顺着假山流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道小溪,溪水里漂着几片被雨打落的树叶,打着旋儿往低处流去。
他忽然想起巧芸。
上个月,巧芸托人带来一封信,说她正在扬州采风,要把《茉莉花》的曲谱改编成筝曲,还说等秋天的时候,要请他去“芸音雅舍”听她弹新曲子。信写得很长,絮絮叨叨的,末尾还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茉莉花。
他把那封信烧了,和今天这封一起。
他又想起乐天。
乐天在苏州的紫檀生意刚刚站稳脚跟,上个月来信说,有个盐商愿意出三千两银子,买一块整板的紫檀木做画案。乐天没卖,他说那块木头留着,等以后陈家在江南有了自己的宅子,就给巧芸做嫁妆。
乐天不知道,曹家出事之后,盐商那边会不会也跟着翻脸。
他更想起父亲。
父亲的信永远是那么简短,那么克制,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两行字底下。可他知道,父亲在北京的日子也不好过。煤炉生意得罪了传统炭商,衙门里的官司还没打完,李卫那边虽然递了话,但谁也不敢说一定能保住。
一家人,分在三处,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三百年的时光。
可他忽然觉得,他们很近。
雨渐渐小了。
陈浩然从假山后头绕出来,看见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天快亮了。
他回到西厢房,换下湿透的衣服,把油衣叠好,塞进柜子最底层。然后他坐下来,就着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点晨光,开始研墨。
墨研得很慢,一圈一圈的。
他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写了四个字:
“儿已无恙。”
停了一下,又在
“曹府案发在即,儿将择机离宁。所嘱之事,均已办妥。勿念。”
他把信折好,封进火漆,铜丝压得严严实实。
天亮之后,他会去找城北估衣廊那个卖糖人的老汉,把信寄出去。
然后,他就等着。
等着那道从北京来的公文,等着那一队从内务府来的兵丁,等着那个他早就知道、却始终无法改变的历史节点,轰然降临。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
东边的云层里透出一缕金光,照在天井的积水里,亮晃晃的,像一面破碎的镜子。陈浩然站起身,推开窗,吸了一口雨后的空气,清凉,湿润,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那个八岁的孩子。
曹沾,字梦阮。
三百年后,世人会叫他曹雪芹。
而此刻,他应该刚刚睡醒,正趴在床头,等着奶娘来给他穿衣服。他不知道今天会下雨,不知道昨夜的雨里有两个人为了他的一句话红了眼眶,更不知道,在他漫长而坎坷的一生里,这只是一个寻常的雨夜。
陈浩然望着东方的天际线,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里有一点苦涩,一点释然,还有一点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想,如果有朝一日,那孩子真的写出了一本比《西厢记》还好看的书,那他会不会在书里,写到一个雨夜,写到一个仓皇逃走的账房先生?
应该不会。
他不会出现在《红楼梦》里。
因为他只是历史缝隙里的一粒尘埃,微不足道,转瞬即逝。
可这粒尘埃,在这个雨夜里,曾经为一个八岁的孩子,湿了眼眶。
远处传来鸡鸣。
江宁府城醒了。
陈浩然关上窗,换上一身干净的长衫,推开门,走进这个即将翻天覆地的人间。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走出后衙的那一刻,曹頫的书房里,那个八岁的孩子正踮着脚,趴在书案边,看着案上摊开的宣纸。
宣纸上只有八个字:
“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
孩子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抓起笔,在那行字
“也有好吃的,也有好玩的,也有好人。”
墨迹洇开,和那八个字融在一起,再也分不清是谁写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着这一大一小的字迹,暖融融的,像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