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青瓦飞檐下,春樱正落如雪。
院内书声琅琅,却无人知晓,此番科举之中参加的那些学子,已经在悄然改写大隋的国运了。
一袭官袍的温彦博缓步穿过回廊,指尖拂过朱红廊柱上未干的春雨痕迹,视线却越过纷扬花雨,落在国子监藏书阁最高层那扇半开的窗棂,眸子里闪过一丝回忆。
他还在国子监的时候,就时常喜欢在那里读书,窗外的樱雨与案头的竹简一同簌簌落下。
如今重临旧地,廊柱斑驳如故,而当年同窗早已星散朝堂。
有的已成一州刺史,有的因直言获罪流放岭南,有的弃笔从武,执掌一地府卫军。
温彦博指尖顿住,一瓣樱落于掌心,微微一凉。
哗哗!
藏书阁顶楼忽有翻页声传来,似有人正默诵儒家典籍,其声虽轻,但却字字入耳。
温彦博仰首凝望,那声音清越沉静,隐隐带着一丝诚恳与真切,悠悠道:“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随即,他的目光穿透花影与飞檐,仿佛看见二十年前那个伏案疾书的少年。
“温学士?”
忽然,一个惊讶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温彦博闻声回眸,见是国子监博士李玄素立于回廊尽头,手中捧一卷点击,正欲进阁。
温彦博颔首一笑,轻声道:“好久不见。”
“的确是有些日子,你怎么来了也不告诉我。”
李玄素快步上前,脸上满是笑意,低声道:“先生这段时间可是好几次念着你了!”
闻言,温彦博怔了下,有些意外。
他不顾老祭酒的劝告和阻挠,执意要离开国子监入朝为官,还以为老祭酒早已将他视作陌路,不料竟还记挂着。
“老师……身体如何?”温彦博犹豫了一下,脱口而出让自己都无言的话。
王通作为国子监的老祭酒,乃是当今九州唯一在世的人族先贤,真正的大神通者。
如此一位修为通天的存在,怎可能会出现身体抱恙的事情。?
这问题问得连他自己都觉荒唐。
王通若真有恙,怕是天穹都要裂开一道缝隙,引动九霄雷劫来护其周全。
“……”
李玄素也被这问题问住了,当即怔在原地,好半响才反应过来,看着温彦博躲闪的目光,顿时了然,轻声道:“放心吧,先生没有怪罪你的意思。”
很显然,李玄素也知晓温彦博为了入朝为官,几乎与老祭酒翻脸。
“他只说你心中那杆秤,终究是偏向了黎庶的烟火气。”
闻言,温彦博心头一怔,低声道:“我心头的那杆秤吗……老师还真是了解我!”
温彦博轻轻叹了口气,随后问道:“老师还在后院?”
“在,你直接过去就是了。”
李玄素将卷轴轻轻按在胸前,目光温煦如春水,丝毫没有觉得温彦博离开了国子监便失了分量。
在他眼中,温彦博始终是国子监走出去的,仍然是昔日那位温学士。
温彦博点了点头,正要迈步往后院而去,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道:“对了,这一次科举国子监算是大出风头,只怕后面会有些麻烦。”
此番科举是杨广登基继位之后,第一次开科取士,可谓是吸引了无数目光,更是将天上仙神都引来了。
而巧合的是,国子监出身的学子包揽前三名,更是在一甲的榜单里面,足足有十三位皆是国子监出身!
一时间,国子监是风头无两。
朝中已有言官密奏,弹劾国子监独擅文柄,恐成朋党之始。
这也让有些大臣感到不安,暗中开始串联人脉,试探温彦博此次入朝的真实意图。
毕竟,一个曾拒授紫袍、执意离监的学士,先是为秘书监,如今在科举结束后,进而执掌礼部考功司,升迁之速,俨然已成朝中的新锐砥柱。
“大出风头?”
李玄素怔了下,茫然无措,显然并不知道这一次科举的结果。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毕竟,现在杨广还在宫中纠结第二名和第三名,怎么可能就公布了榜单。
只不过,温彦博如今在礼部,自然是听到了一点风声。
“……之后你就知道了,这一次国子监太显眼了!”
温彦博微微摇头,并未细说,只是轻声道:“后面,那些国子监出身的学子很可能会有麻烦,你要多费心了!”
闻言,李玄素的眼神顿时变了,若有所思,默默点头。
“好,我知道了!”
温彦博见状,微微颔首,随即便是朝后院迈步走去。
……
国子监的后院一直是个幽静所在,青砖黛瓦间藤蔓垂落,几株百年银杏的枝桠斜斜探入书房窗棂。
温彦博踏过石径时,落叶无声,唯余衣袖拂过竹影的微响。
随即,他缓缓推开那扇半旧的榆木门,檀香与陈年墨气交织扑面,案头一盏油灯明明灭灭,映着昔日一道身影伏案执笔的虚影。
这里是温彦博曾经的居所。
“……”
温彦博看着一切如故的书房,沉默了良久,随后从书房穿过后门,步入那座僻静的茅草屋。
茅草屋低矮简朴,四壁萧然,只有一张摇椅摆在外面,躺着一名白发老者,微微闭目,似是已经睡着了。
温彦博看着老者的模样,沉默的作揖拜礼:“弟子见过老师!”
这老者正是国子监的祭酒,九州当世唯一的人族先贤,五子之一的‘云中子’王通!
“怎么,在朝堂上混不下去,灰溜溜逃回我的国子监来了?”王通开口便是讥讽,声音沙哑却如古钟震耳,眼皮未掀。
闻言,温彦博摇了摇头,轻声道:“没有,陛下对我很是器重。”
的确如此,自大隋皇朝立国以来,能如温彦博这般快速升迁至礼部考功司主官者,唯此一人。
王通闻言,终于缓缓睁开眼,眸光如电似的直刺温彦博眉心,淡淡道:“究竟是器重……还是试炼?”
他顿了顿,枯瘦手指轻叩摇椅扶手,摇头叹息道:“今科取士,国子监中榜者十七人,寒门八十六人,世家门阀出身者……仅有三人!”
“其中一个还是林家那个小子,另一个干脆就是宗室子弟出身!”
“呵呵,你替陛下掌卷,可曾问过自己,这‘器重’之下,压着几斤墨、几两骨?”
“这是推你出来做挡箭牌的!”
说罢,王通猛地睁大眼睛,恶狠狠的瞪着温彦博骂道:“你这没脑子的蠢货,还一脸茫然不知的给那杨广卖命!”
“真是遭人卖了还给人数钱!”
听到这话,温彦博没有丝毫不悦,反而好奇的道:“老师倒是很关注此番科举啊!”
科举的榜单现在还没有公布,整个朝中即便是算上他这个礼部官员,知晓榜单者也不过寥寥数人。
而王通作为国子监的祭酒,早在科举之前,就已经严令国子监不掺和此次科举,必然是不可能去与科举相关的官员接触。
可王通竟然还是早早就知晓了榜单的内幕,连人数与出身都分毫不差。
这都不只是耳目通天能解释的……唯一的可能就是,王通一直在关注着科举的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