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良久,低着头的秋月才压低声音开口,语气带着藏不住的哽咽,却又刻意压得平淡,怕被旁人听见,更怕乱了他的心。
楚青峰垂眸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鬓角沾着的尘土和血渍,看着她指尖的细小伤口,心中猛然一动,突然伸手极轻地拂去她脸颊沾着的一缕碎发,动作克制到极致,没有半分逾矩。
温柔而笃定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好!我向你保证,我会杀更多的鬼子,直到把鬼子赶出我们中国。
还有,你们这里很危险,我会通知排长派人来附近守护,你保重!”
两人甚至都没有对视,说完话的楚青峰转身,提着自己的狙击枪猫腰消失在夜色与硝烟里。
秋月站在原地,看着他已经和夜色融为一体的背影,指尖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她把那方曾经属于自己如今却浸染着鲜血的手帕仔细叠平,揣进贴身的衣襟内,眼底的疼惜和慌乱缓缓褪去,只剩沉稳与笃定,再次转身投入抢救。
战火里没有情话,只有承诺,努力活下来的承诺。
秋月知道,他们在同一片战场,西南的风,吹过来的不止是硝烟和血腥,还有他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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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是一号救护所成立的第10个小时,但除了药品储备还算足够外,卫生条件简陋到简直令人绝望:几块断裂的门板,搭在砖堆上就是临时病床,连块完整的褥子都没有;医用酒精因为消耗过快,只能把粗盐倒进沸水,搅开后冒着热气当消毒水用;干净的纱布早就用尽,只能把破旧军服用开水烫了晾晾使用......
这样的卫生条件,别说是救死扶伤的救护所,放在未来,恐怕就是倒贴钱,也没人敢把病人送到这里来。
但这里,却是在一线拼上的2000余官兵唯一能求活的地方,所有来不及运送至数百米外乃至更远救护所的重伤兵,都会在最短时间运至此处。
最先抬进来的是十字街口冲锋的步兵,伤势触目惊心,每一个都带着巷战独有的惨烈。
一个十八九岁的新兵,左腿被日军九二式重机枪打断,腿骨碎成几截,皮肉外翻,露着惨白的碎骨茬,鲜血顺着担架腿不停往下淌,他死死咬着布条,脸颊憋得通红,眼泪混着尘土往下流,却愣是没哼一声。
还有一个是机枪班的射手,因为日军发射了掷弹筒榴弹,正好在不到3米的地方爆炸,近乎半边脸都被弹片削去,右眼彻底报废,脸颊血肉模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痛哼,意识已经模糊,手里还死死握着一个空弹匣。
或许,那是他还活着的唯一证明。
一个独立旅的工兵也很惨,因为进入坑道实施爆破,结果被躲在坑道里的日军伏击,腹部被日军刺刀捅穿,肠子顺着伤口往外溢,哪怕是经验足够丰富的刘春兰只能用干净的破布轻轻托住,不敢轻易回纳,只能先按压止血,指尖不停发抖。
秋月负责处理腿骨断裂的新兵,她蹲下身,先把滚烫的盐水轻轻浇在伤口上消毒,新兵疼得浑身剧烈抽搐,脚狠狠蹬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秋月咬着唇,一边轻声安抚“忍一忍,很快就好”,一边用木板固定断腿,动作轻柔却稳,生怕碰碎他的骨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她不能哭,她这个在伤员眼里的救护神一慌,伤员就彻底没了指望。
刘春兰则守着腹部重伤的工兵,双手死死按住伤口止血,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伤员的伤口上,她连擦都顾不上,嘴里不停喊着:“拿煮沸的布条来,快!压住,别让血再流了!”
刚把这几个重伤员安顿好,又一副担架被匆匆抬进来,是刘克敌步兵连的爆破兵,虽然靠着长引线躲过了爆炸冲击波,但他的运气实在是太差了。
躲进弹坑的爆破兵的半边身子被一块重十公斤的混凝土给砸中了,胸口塌陷,胳膊扭曲成诡异的角度,人刚被抬到救护所,呼吸就停了。
负责护送这名伤员抵达救护所的步兵班长嚎啕大哭。
听另一名护送过来的士兵说了秋月才知道,爆破兵是这名班长的堂弟,因为堂弟想要军功晋升,想着日本人不是被烧死就是被毒死了,危险性已经不大了,面对堂弟的请求,步兵班长就把这任务给他了。
结果,枪弹和冲击波都避过去了,却没避开天上砸下来的石头,这几乎是他把弟弟送上了绝路,无怪步兵班长哭得不行。
秋月看着这具遗体,想起楚青峰和战友们尚在前线拼杀,鼻头猛然一酸,默默拿过一件干净的破军装,轻轻盖在他身上,动作庄重又心疼。
惨烈的场景还在继续,一个老兵被日军燃烧弹烧伤,胳膊、后背的皮肤尽数烧焦,黏在破烂的军装上,一撕就带下一层皮肉,焦糊味混着血腥味,呛得人直犯恶心。
他意识清醒,死死抓着秋月的袖口,声音微弱:“姑娘,别费药了,给重伤的弟兄留着……我家娃还等着我回家,我就要回家了......”
秋月攥着他的手,哽咽着摇头,一点点给他清理烧焦的皮肤,把仅有的一点药膏小心翼翼涂在伤口上,这份无力感,比自己受伤还要难受。
院角的铁锅咕嘟煮着沸水,蒸汽混着硝烟、血腥味、焦糊味弥漫在空气里,耳边是伤员压抑的呻吟、子弹掠过院墙的尖啸,每一秒都在和死神赛跑。
突然,一颗流弹嗖地掠过院墙,击中正在给伤员喂水的女兵小荷,她是昆城人,还是医专的学生,在独立旅行军的路上碰着了,死活要参军,看她还有些医术,急缺军医的医护连就带上了她。
原本一直在后方救护,这次是因为有大量烧伤人员,上过烧伤课程的小荷主动请缨上一线。
是的,第一次上一线的19岁女军医,手里还攥着水瓢,闷哼一声就倒在伤员身边,水洒了一地。
流弹击中了她的后脑,连句话都没留,年轻的生命就此逝去。
做为救护所军衔最高者,刘春兰红着眼,把小荷的遗体轻轻拖到廊下,盖上干净军装,没有时间悲痛,她抹掉脸上的泪和汗,对着剩下的医护兵沉声吼道:“姐妹们,小荷走了,咱们不能停!多救一个弟兄,前线就少一份伤亡,战友的血,不能白流!”
秋月和医护兵们擦去泪水,重新投入到救治伤员的工作中。
一线的医护兵们,在死神手里抢人,同样也要面对死神的威胁。
而在她们看不见的阴暗角落,死神阴冷目光,已经投向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