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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让郑国沉默了。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学堂内，夫子已经开始讲解诗文了，说的是“后妃之德”，说的是“风化天下”。
那些孩子们听得认真，有几个还在竹简上做着记号。
法令与诗书，严苛与包容，这些看似矛盾的特质，竟在秦国这片土地上奇异交融。
而更让郑国触动的是，那些不同衣着的孩子坐在一起读书时，神态并无分别。
他们都只是学童。
“蒙大人高见。”郑国轻声道。
“非我之见，乃王上之见。”
蒙毅摇摇头，说道：
“走吧，带先生去看另一处地方。”
二人离开学堂，信步向西走去。
越往城西，市井气息越淡，渐渐能听到劳作的声音。
夯土的闷响、号子的呼喊、工具碰撞的叮当。
转过一片民坊，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处河道，数十名服徭役的百姓正在修建水渠，他们正在修建的是宛城外的主要河道，为了来年的灌溉农事。
时值寒冬，大多数人却只穿着单衣，额上冒着热气。
他们分工明确，有的在挖土，有的在担石，有的在夯实地基。
虽劳作辛苦，但秩序井然。
让郑国惊讶的，是监工秦吏的态度。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吏员，着皂衣，佩木牍，正与几个老匠蹲在渠边讨论着什么。
他没有执鞭，也没有呵斥，而是认真听着老匠的讲述，不时点头。
“此处土质松软，渠壁应当再加固三分。”
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匠比划着说道：
“最好用石泥混黏土，夯三层，每层夯七遍，不然开春化冻，这段非塌不可。”
秦吏认真记在木牍上。
“就依老师傅所言，需要增加多少人手？石泥可够用？”
“人手倒不必，咱们这些人加把劲就行。石泥得再调两车来……”
郑国不知不觉走近了些。
他目光扫过工地的布置，又落在已经挖出的渠基上。
这段水渠约有三丈宽，从西面引水过来，向东延伸。
但从走势看，设计者似乎没有充分利用地形。
水渠取直线，却要横穿一片低洼地，必然增加土方量。
他看得入神，手指不自觉地在地上虚划起来。
“若从此处转向东北，借那道缓坡……”他低声自语道。
“先生有何高见？”
郑国回过神，才发现那秦吏和老匠都看了过来。
蒙毅站在他身侧，脸上带着笑意。
郑国拱手道：
“失礼了，吾只是觉得，此段水渠走向似可稍作调整。”
“哦？请先生赐教。”秦吏恭敬道。
郑国走到渠边，指了指前方，说道：
“从此处开始，若能转向东北，沿那道缓坡而下，不仅可省去横穿洼地的三百步工程，更可借地势让水流加速。
下游那二百亩田地，原本灌溉不到，如此一来也能受益。”
他边说边在地上画出简图。
那老匠盯着看了片刻，忽然拍腿叫好，道：
“妙啊！真是妙！小老儿怎么没想到！这样一来，省工省料，还多浇二百亩地！”
他激动地抬头看向郑国，说道：
“先生是行家！”
秦吏也露出敬佩之色，但随即注意到蒙毅，急忙行礼道：
“见过蒙大人！”
蒙毅抬手虚扶，笑着介绍，说道：
“不必多礼，这位是来自韩国的水工大家，郑国先生。”
话音落下，周围劳作的民夫也都看了过来。
老匠更是浑身一震，上前两步，竟郑重地行了个大礼，道：
“原来是郑大家！小老儿早年曾入韩国游历，在荥阳见过先生主持修建的水工——那渠、那坝，真是巧夺天工。
没想到今日能在此得见先生！”
郑国连忙还礼，道：
“老师傅过誉了。”
“不过誉，不过誉！”
老匠激动得胡子都在抖，说道：
“当年那引洧水灌田的工程，小老儿亲眼所见。那分水堰的设计，那闸口的精巧……”
他转身对秦吏和众民夫道：
“你们可知，郑大家修的水工，三十年不坏，灌田万亩，旱涝保收！”
众人闻言皆露敬意，几个年轻民夫更是好奇地张望着。
闻言，郑国心中却掀起波澜。
他没想到在秦国境内，竟有人如此熟悉自己的作品，而且是个素不相识的老匠。
更让他触动的是，这老匠说起韩国水工时的神情。
没有敌意，没有避讳，只有纯粹的技术上的敬佩。
“老师傅现在主持此渠？”郑国问道。
老匠笑道：
“算是吧！小老儿原是宛城本地匠人，年轻时走过不少地方，看过不少工程。
蒙大人不弃，让咱在这儿帮忙看看。
刚才先生说的改道，真是点睛之笔。小老儿这就让他们改图纸！”
他说着就要去招呼人，却被秦吏拦住了。
秦吏恭敬地问道：
“郑先生，这改道之后，渠底坡度该定多少？转弯处的渠壁又该如何加固？”
郑国看了蒙毅一眼。
蒙毅微笑点头。
于是郑国蹲下身，随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详细画起来。
从渠深、渠宽，到转弯半径、加固方法，一一讲解。
老匠和秦吏听得认真，不时提问，周围几个懂行的民夫也围拢过来。
阳光下，这群人蹲在渠边，讨论得热烈。
冻土的气味、汗水的味道、石泥的涩味混在一起。
郑国说着说着，仿佛回到了多年前在韩国督工时的场景。
那时也是这样，一群匠人围在一起，为了一道渠、一座坝争论、计算、改进。
直到日头升高，他才讲完。
老匠对着地上的图看了又看，长长舒了口气道：
“小老儿服了，真是服了。”
秦吏郑重记下所有要点，对郑国深施一礼道：
“谢先生指点。此渠成后，宛城西郊千亩田地都将受惠，百姓会记住先生的。”
郑国摆手，说道：
“举手之劳。”
蒙毅和郑国两人离开河道时，已近午时。
二人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
郑国沉默着，心中还在回想刚才的场景。
那些民夫劳作时的神情，老匠说起水工时的兴奋，秦吏认真记录的模样。
这一切，和他预想中的秦国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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