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木格同志,你们做得非常好,超出了盟里的预期。”宝音盟长喝了口奶茶,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自治区把你们树为典型,要求总结经验,向全盟、甚至向其他盟市推广。这是对你们的肯定,也是压力。”
其木格坐直了身体,知道重头戏来了。
“推广是好事,”宝音盟长话锋一转,“但也是最难的事。我这次下来,除了看你们,也跑了附近两个旗的几个‘试点合作社’。看了之后,我心里……有些担忧。”
他放下茶碗,眼神锐利:“有的地方,照猫画虎,只学了你们‘合作社’这个名字,把几户牧民硬凑在一起,选个村长或族老当主任,就开始跑项目、要资金。内部管理一塌糊涂,账目不清,分配不公,牧民不仅没增收,反而多了矛盾。”
“有的地方,看到了你们种草治沙,就不顾本地实际情况,盲目引进你们用的草籽,结果水土不服,成活率低,浪费了钱,也打击了牧民积极性。”
“还有的地方,”宝音盟长叹了口气,“心思就没用在正道上。打着‘合作社’旗号,目的却是套取国家补贴,或者像今天这样,动起歪脑筋,想侵占草场资源。他们只看到了合作社可能带来的利益,却根本没理解你们这套模式的核心——人心凝聚、利益共享、生态优先、长远发展。”
其木格静静听着,心中波澜起伏。她想起了朝鲁当初的话——“我不是信合作社,是信你”。也想起了钢巴图被金钱诱惑时的狰狞,想起了自己一次次深夜走访牧民帐篷、掰开揉碎讲道理的场景。合作社的成功,哪里是简单照搬模式就能复制的?它需要公正无私的带头人(像她和巴特尔),需要一批信得过的骨干(像朝鲁、乌云),需要一套透明且被共同认可的规则,更需要所有参与者对脚下这片土地深沉的爱与责任感。
这些,都是无法写进“经验材料”里的东西。
“盟长,我明白您的担忧。”其木格诚恳地说,“我们合作社能走到今天,有一定的运气,有陈望总他们外部的支持,但最根本的,是这里的牧民兄弟姊妹,愿意相信一个‘公’字,愿意为子孙后代的草原去努力、去忍耐。这东西,就像草籽发芽,需要合适的土壤、水分、温度,更需要时间。急不得,也强迫不来。”
宝音盟长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中赞赏更浓。“你说到了点子上。‘公’字,还有‘信’字。这是魂,魂不能丢。”他沉吟片刻,“这样吧,旗里和盟里会尽快下发一个关于规范牧区合作社发展的指导意见,吸收你们的经验,也要堵住那些歪门邪道。另外,我想以盟里的名义,邀请你去其他几个旗的试点走一走,看一看,不需要你手把手教,就去和他们当地的干部、牧民坐一坐,讲讲你们的教训,讲讲‘人心’和‘公正’怎么落到实处。你看怎么样?”
这是一个更重的担子,但也是一种更大的信任。其木格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只要对草原好,对牧民好,我愿意去。”
“好!”宝音盟长拍了拍膝盖,“不过,其木格同志,你自己这边也要注意。树大招风,你们合作社越是成功,盯着你们的眼睛就越多。像今天这种事,以后可能还会有。经济上的、政策上的、甚至人际上的明枪暗箭。陈望同志商业上的事我不好多说,但草原这边,你们要团结,也要硬气。原则问题,寸步不让。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可以直接找我,或者通过旗里找我。”
这是盟长给出的最坚实的支持承诺。其木格心中暖流涌动,郑重道谢。
送走盟长一行,已是日头偏西。草原被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芒,美得惊心动魄。偷挖土壤的人早已离开,回填的土坑虽然刺眼,但在辽阔的天地间,显得微不足道。
巴特尔走到其木格身边,递给她一个水壶。“盟长的话,我都听见了。要去别的旗?”
“嗯。去看看,也去说说。”其木格喝口水,望着远方,“巴特尔,家里就交给你了。奶站、工地、修复区,还有……人心。我不在的时候,多听听乌云和朝鲁他们的意见。账目一定要公开,分配一定要公平。咱们合作社,金字招牌不能倒。”
“你放心。”巴特尔重重点头,“根在这里,我守着。”
其木格笑了,拍了拍这位老战友坚实的肩膀。她想起陈望信里的另一句话:“草原的奶香,可以飘得更远。”也许,推广合作社模式的经验和教训,让正确的“种子”在更多地方发芽,也是一种让“草原奶香”飘得更远的方式吧。这远比把奶粉摆上北京上海的货架,更复杂,也更本质。
夜幕降临,繁星再次缀满天鹅绒般的天空。其木格独自坐在兽医站的屋顶上,复盘着这一天惊心动魄的遭遇和意味深长的谈话。风从北方吹来,带来一丝凉意,也带来远处营地篝火的温暖气息和隐隐约约的马头琴声。
她拿出笔记本,就着星光,开始记录今天发生的一切,以及盟长提到的其他旗县合作社的“变形”现象。她要为即将开始的“巡讲”做准备,也要为“天牧”合作社未来的路,写下更清醒的注脚。
推广的路,注定不会平坦。但只要有像宝音盟长这样清醒的领导,有像巴特尔、朝鲁这样可靠的伙伴,有脚下这片需要守护也值得守护的土地,她就有信心,一步一步走下去。
种子已经播下,无论它落在怎样的土壤里,守护和培育,永远比最初的播种更加艰难,也更能检验播种者的初心与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