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对“资源换加工厂”模式感兴趣的蒙古矿产部门年轻官员,名叫巴特图勒嘎,私下设宴款待了王建国。地点不在乌兰巴托的豪华餐厅,而是在他位于城郊的一处简陋平房里,由他的妻子亲手烹制了传统蒙古菜。气氛真诚而热切。
“王先生,你们的想法很有启发性。”巴特图勒嘎喝着奶茶,眼神发亮,“我们国家有丰富的矿产,但缺乏资金和技术进行深加工,只能廉价出口原材料,利润大部分被外国公司拿走。如果能像你们说的,在边境附近合资建设选矿厂甚至小型冶炼厂,雇佣本地工人,传授技术,那才能真正把资源变成发展的动力。”
王建国顺着他的话题深入探讨,提出了更具体的设想:比如针对蒙古储量丰富的萤石,可以合资建一个氟化工厂,生产附加值更高的氟化工产品;对于铜矿,则可以探讨建设铜线缆加工厂的可能性。中方提供技术、部分设备、市场渠道和启动资金,蒙方以矿产资源、土地、部分资金和人力入股。
巴特图勒嘎非常兴奋,甚至拿出了一些非公开的地质资料和初步的成本测算。双方相谈甚欢,约定由巴特图勒嘎在其部门内部进行非正式吹风,王建国则向国内(实则是向伊万和陈望)汇报,争取更具体的合作框架草案。
然而,就在宴会结束,王建国等人驱车返回旅馆的路上,他们乘坐的吉普车被一辆突然从岔路冲出的破旧拉达车轻微剐蹭。事故不大,但拉达车上跳下来三个满身酒气的蒙古青年,态度蛮横,纠缠不休,显然是想讹诈。随行的蒙古翻译下车交涉时,对方甚至推搡起来。
王建国坐在车里,冷静地观察。他发现,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没有开灯,里面似乎有人影。这不是普通的交通事故。他示意助手不要下车,让翻译尽快报警。
警察来得不算慢,处理了纠纷,但那三个“醉汉”和那辆黑色轿车早已消失无踪。
“有人不想让我们和巴特图勒嘎走得太近,或者在警告我们。”回到旅馆,王建国在加密通讯中向伊万汇报,“手法低劣,但有效。巴特图勒嘎那边,会不会有压力?”
伊万回复:“继续接触,但提高警惕。合作框架可以继续研究,但不要急于推进具体项目。先巩固关系,观察动向。安德烈同志会查那辆黑色轿车的来历。”
草原另一边的博弈,水也开始浑了。
哈尔滨,傍晚。
陈望今天特意提早结束了工作,去幼儿园接了已经病愈、活蹦乱跳的陈定北回家。路上,他兑现承诺,带儿子去书店买了一本新的图画书,是关于海洋动物的。
回到家,李秀兰正在教陈安北翻身,小家伙努力蠕动着,小脸憋得通红,终于成功翻了过去,咧开没牙的嘴咯咯笑。陈定北立刻跑过去,献宝似的把新书给弟弟看:“安北安北,你看,这是大鲸鱼!爸爸说以后带我们去看真的!”
陈望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脱下外套,卷起袖子:“秀兰,今晚我来做饭。定北,来给爸爸打下手,咱们做个西红柿炒鸡蛋,再烧个汤。”
李秀兰有些惊讶,但没反对,笑着把围裙递给他。“行啊,陈总亲自下厨,我们有口福了。”
厨房里很快响起锅碗瓢盆的叮当声和陈定北兴奋的“指挥”声:“爸爸,鸡蛋要打散!西红柿要切小块!奶奶说的!”虽然小家伙多半是在添乱,但陈望耐心十足,一边操作,一边给儿子讲解。
这顿饭做得不算精致,西红柿炒鸡蛋盐有点多,汤也淡了点,但一家人吃得格外香甜。陈定北吃得满嘴是油,还大声宣布:“爸爸做的饭,比妈妈做的……唔,一样好吃!”逗得李秀兰直笑。
饭后,陈望陪着陈定北搭积木,李秀兰哄睡了安北,也加入进来。一家三口围坐在茶几旁,灯光温暖。陈望听着儿子天马行空地讲述他设计的“海底城堡”,心中那片因远方各种明争暗斗而激起的波澜,渐渐平息下来。
他想起白天收到的、关于莫斯科会议初步成功和蒙古遇到小麻烦的简报。明堂之上的交锋需要智慧与实力,暗室之下的权衡需要警惕与耐心。而家里这方寸之间的烟火与笑声,则是他所有勇气与智慧的源泉,也是他必须守护的、不容有失的底线。
“爸爸,”陈定北忽然抬起头,很认真地问,“你以前打狼,怕不怕?”
陈望一愣,随即笑了,摸摸儿子的头:“怕啊。但爸爸知道,不能跑,跑了,狼就会追上来,更危险。所以爸爸要想办法,让狼怕我。”
“那……现在还有狼吗?”孩子的问题总是充满隐喻。
陈望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又看了看身边温柔的妻子和稚嫩的儿子,缓缓点头,语气坚定:“有。但爸爸现在,有了更好的办法,也有了很多一起想办法的叔叔阿姨。我们不怕。”
灯火可亲,征帆未满,但航向已定。无论前方是明堂还是暗室,是草原还是都市,守护家园、开拓未来的决心,从未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