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的夜晚,宁静中酝酿着风暴来临前的张力。
陈望坐在书房里,面前并排放着两份刚刚译解出来的加密简报:一份来自莫斯科伊万,详细汇报了“红色十月”糖果厂收购受阻、波波夫煽动工人以及他们拟定的反击策略;另一份来自草原其木格,描述了合作社遭遇高价收奶挖角事件以及她的应对措施。
灯光下,陈望的眉头微微蹙起。这两件看似独立的事件,却隐约透出一种相似的、令人不悦的气息——精准打击、分化瓦解、利用短期利益诱惑核心群体。莫斯科是工人,草原是牧民。手法不算新颖,但在特定时期、特定人群(面临生存压力、对长远前景迷茫)中,往往简单有效。
他拿起红笔,在两份简报的关键处划下标记:莫斯科的“工人权益保障委员会”、草原的“东北口音汉人”。然后,他翻出几天前沈墨从南方发回的一份情况简报,上面提到,可口可乐在华南部分乡镇,除了价格战,也开始尝试“买断”当地有影响力的零售店主,给予高额“独家销售奖励”,排挤北极光产品。
三处战场,三种形式,但核心逻辑惊人一致:放弃全面对抗,改为精准渗透,用利益快速撬动对方阵营中的薄弱环节,制造裂痕,从内部瓦解。
对手在进化,战术在升级。陈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北极光庞大的商业版图缓缓展开:以哈尔滨为中枢,北方草原是上游原料基地和生态品牌试验田,莫斯科及东欧是国际扩张的桥头堡,南方各省是纵深市场,香港则是未来资本和信息的窗口。这是一个初具雏形、但远未稳固的体系,各个环节之间的纽带还不够坚韧,抗风险能力有待考验。
而对手,正试图在这些纽带上动手脚。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墙上的中国地图上,手指沿着北方的国境线滑动,从内蒙草原,到黑龙江对岸的俄罗斯远东,再向西延伸到蒙古。这是一条地缘上敏感、经济上互补、但政治上复杂的弧线。北极光在这条弧线上的布局,带有鲜明的时代特色和个人冒险色彩,既依托于改革开放的大势,也依赖于陈望个人及核心团队建立的特殊关系网络(如瓦西里将军、草原的其木格等)。
这种模式的优点是灵活、高效,能快速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缺点是高度依赖关键节点和关键人物,一旦某个节点被突破或人物出现问题,整个链条都可能受到牵连。
“是时候,把一些松散的‘纽带’,变成更坚实的‘链条’了。”陈望低声自语。他需要一种机制,一种能够跨越地域、业务领域,将北极光各个板块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共享信息、资源,协同应对风险的机制。这不仅仅是设立一个集团总部那么简单,需要更深层次的利益绑定和文化认同。
他想到了正在筹备的股份制改造和未来的上市。股权,可能是最硬的纽带之一。让草原合作社、莫斯科合资公司、甚至香港的文化公司的主要骨干,都有机会持有北极光母公司的股份,将他们的个人利益与集团的整体发展更深度地绑定。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设计精巧的方案。
更紧迫的是,如何应对眼前的精准打击?
陈望提笔,开始起草回复。
给伊万的指示:“同意反击策略,要点如下:1.寻找有威望的第三方(老劳模、正直前干部)破除谣言,此为‘正兵’;2.深挖‘委员会’与波波夫及背后政客的非法关联,准备证据,适时施压或曝光,此为‘奇兵’;3.对技术人员采用‘参与感’策略甚佳,可扩大范围,组织小型技术研讨会,甚至可邀请个别有意向者,由我方出资,赴基辅或哈尔滨工厂短期参观交流,眼见为实。资金支持即刻追加。原则:快、准、狠,但务必合法合规,不授人以柄。”
给其木格的指示:“处置得当。应对要点:1.查清对手底细为第一要务,巴特尔方向正确;2.旗里教育局、工商局渠道务必走通,了解政策底线,争取官方支持;3.对牧民,以情动人,以利服人,以理晓人。可考虑在合作社内部,对像巴根大叔这样的家庭,设立‘困难家庭特别关怀基金’(从合作社利润中划拨小部分),解决其燃眉之急,但需公开透明,制度化管理。同时,加快乳品厂建设进度,让牧民尽快看到‘天牧’产品变现和品牌价值的希望。‘巡讲’之事可稍缓,先稳固本社根基。必要时,可联络我在自治区的关系。”
写完这两份,陈望略微停顿,又起草了第三份,发给沈墨:“南方市场遭遇的渠道买断策略,需高度重视。应对思路:1.对已被买断店主,暂不强攻,避免正面冲突,转而大力扶持其周边未被买断的‘卫星店’,提供更优供货条件和促销支持,形成包围。2.加快‘乡村推广员’体系下沉,绕过被控制的零售终端,直接接触消费者。3.研究推出针对乡镇市场的、性价比更高的‘普惠型’产品系列,与可口可乐主打产品形成错位竞争。4.收集对方‘独家销售奖励’可能涉及不正当竞争的证据,以备不时之需。”
将三份指令加密发出,陈望感到一丝疲惫,但思路却愈发清晰。北极光正从一场场遭遇战,走向更为复杂的、多战线、多维度的体系对抗。这要求他必须从具体事务中抽身更多,专注于战略协调和机制建设。
他走出书房,客厅里只留了一盏小夜灯。李秀兰已经睡了。他轻轻推开儿童房的门,两个儿子都睡得香甜。陈定北的枕头边,还放着那本海洋动物的图画书。陈望俯身,给孩子们掖好被角,心中的柔软和坚定同时升腾。
为了守护这份宁静,他必须把外头的堡垒筑得更牢。
莫斯科,伊万接到陈望指示的同时,安德烈也带回了一个重要消息。
“将军联系上了一位老同志,叫阿纳托利·彼得罗维奇。”安德烈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退休前是莫斯科市工会的副主席,以正直和爱护工人着称,在不少老工人里很有威望。关键是,他早年曾在‘红色十月’糖果厂的前身——战前的一家糖果作坊当过学徒,对那家厂有感情。退休后一直对工厂倒闭耿耿于怀。将军的人和他谈了谈,他对我们提出的复兴计划很感兴趣,尤其赞赏全部留用和员工监督的条款。他愿意出面,去和‘红色十月’的工人们聊一聊,以他的亲身经历和了解,帮我们澄清一些事情。”
这真是个意外之喜!一位德高望重、且与工厂有渊源的老工会干部,其说服力远非伊万他们这些“外国商人”可比。
“太好了!尽快安排阿纳托利同志与工人代表见面,最好是小型、多次的座谈。”伊万精神一振,“另外,谢尔盖那边,关于‘委员会’的调查有进展吗?”
“有眉目了。”安德烈压低声音,“那个‘委员会’的注册地址是假的,银行账户近期有几笔不明来源的资金注入,汇款方是一家注册在塞浦路斯的空壳公司。米哈伊尔的人正在尝试追踪更上一层的来源。至于它和波波夫的联系,我们拍到了波波夫一个手下与‘委员会’一个所谓的‘干事’在咖啡馆接头的照片。虽然不能直接证明什么,但足够引起一些人的联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