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如此……”青玄道人的神念中传递回本体的，是一声无声的叹息，带着洞悉一切的明澈，“身似浮萍，漂泊无依，看似自由，实则根须早已被那天纲命运之线牢牢系住，难以自主。”

他看得分明，姜子牙的存在本身，就是天道意志在此次杀劫中最直接的体现物，是一个活着的“符号”。他下山，是天道要他下山；他垂钓，是天道剧本中的一环；他未来辅佐明君，伐纣兴周，也绝非单纯的个人志向或师门任务，而是天道借他之手，拨动天地棋局，完成这场波及洪荒的大清算。

“看似执棋，落子封神，定夺众生。实则……其自身亦不过是棋盘之上一枚最为关键，却也最为无奈的棋子。执棋之手，源于天道，源于那紫霄宫中的合道者。”青玄心中了然。姜子牙的每一个重大抉择，表面看是他的智慧与判断，但其背后，都有无形的大手在拨动，是天道剧本在他身上的推演与落实。他的“愿者上钩”，又何尝不是天道借他之口，向那命中注定的“飞熊”发出的召唤？

这是一种悲哀，还是一种幸运？恐怕难以言说。

青玄的神念不再过多地分析姜子牙身上的宿命轨迹，那牵扯的因果太大，即便以他之能，也不愿轻易深探，以免提前沾染不必要的劫气。他只是维持着那种极致的宁静与客观，如同山巅之雪，冷眼旁观着下方红尘的因缘聚会。

清风依旧吹拂，带着他的感知；水珠依旧溅落，映照着柳树下那持着直钩的老者，以及不远处，那位已然停下脚步，脸上交织着惊异、激动与明悟之色的西伯侯姬昌。

西伯侯姬昌立于柳荫之外，心神仍沉浸在方才那离水三尺的直钩与“只钓王与侯”的铿锵歌谣所带来的震撼之中。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强行压下，整理了一下因步行而略显褶皱的衣冠，脸上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庄重与谦恭之色。他缓步上前，绕过几丛摇曳的芦苇，来到了那株婆娑柳树下，面向那位依旧背对着他、仿佛对外界浑然不觉的布衣老者。

“西岐野人姬昌，冒昧打扰老先生清静。”姬昌拱手，深深一揖，声音温和而诚挚，姿态放得极低。

姜子牙仿佛此刻才察觉到有人近前，他并未立刻回头，只是手中钓竿微微一顿，那悬于水面的直钩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他缓缓收回钓竿，将那枚奇特的直钩置于身旁，这才不疾不徐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姬昌看到了一张饱经风霜却异常平静的面容，皱纹如刀刻，记载着岁月的沧桑，但那双眼睛却清澈而深邃，如同蕴藏着星河宇宙，智慧的光芒内敛其中，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虚妄。尽管衣着朴素，但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沉稳气度，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绝非寻常隐士所能拥有。

“山野朽夫，在此垂钓，不知贵人驾临，有何见教？”姜子牙声音平和，不起波澜，目光坦然地看着姬昌，并无寻常百姓见到诸侯的惶恐，也无世外高人的故作清高。

姬昌心中更添几分笃定，再次施礼：“适才闻老先生歌谣，见老先生垂钓之法，心中惊奇，深感老先生非是凡俗。昌不才，心中有些许困惑，关于这天下大势，关于这治国安邦之道，不知可否请教一二？”

姜子牙微微颔首，并未推辞，伸手指了指身旁一块被柳荫遮盖、光滑平整的大石：“贵人请坐。”

二人于柳下垂柳，渭水之畔，开始了这场决定未来天下格局的对话。

起初，姬昌还只是试探性地提出一些关于农桑、吏治、民生的问题。姜子牙对答如流，所言不仅切中时弊，更能引经据典，提出许多姬昌闻所未闻、却又行之有效的方略，其见解之精辟，思路之开阔，令姬昌频频颔首。

随着谈话深入，姬昌的问题也逐渐转向更宏大的层面，关乎王朝气运，关乎诸侯征伐，关乎天道人心。姜子牙则纵论天下，从成汤立国说到纣王无道，从四方诸侯格局谈到隐伏的杀劫之气，剖析利害，指明得失。他言辞精准，往往一针见血，将如今殷商看似强盛、实则内里腐朽，如大厦将倾的局势分析得透彻无比；又将西岐积蓄力量、修德安民、暗合天命的优势与未来可能面临的挑战一一阐明。

姬昌只觉往日心中许多模糊不清、纠缠难解的困惑，在姜子牙的阐述下，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开了重重迷雾，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清明！许多他苦思冥想不得其解的战略难题，对方却能轻易指出关键，提出数种应对之策，每一种都显得高瞻远瞩，可行性极高。这不仅仅是才智的高低，更是一种站在更高维度俯瞰全局的宏大视野！

“先生真乃神人也！”姬昌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与狂喜，他猛地站起身，对着姜子牙再次深深一躬到地，语气无比恳切，“昌，坐井观天，今日得闻先生教诲，方知天地之广阔，大道之精深！如蒙先生不弃，恳请先生出山，辅佐姬昌，安定西岐，拯救天下万民于水火！昌，愿以师礼事之！”

说着，这位位尊西伯侯，竟然对着布衣老者，就要行跪拜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