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掌抬起,掌心那点深蓝色微光,与头顶巨大晶体表面流淌的、微弱的星光,频率开始同步。
没有恢弘的声响,没有能量的奔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苏晚的意识,或者说她的存在本身,如同被一股温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牵引,脱离了身体的束缚,朝着那枚深蓝色的“主协议方舟”升腾而去。周围圣殿的景象——断裂的导管、破损的星图、远处队友模糊的身影——如同褪色的背景板,迅速淡去、扭曲,最终被一片纯粹、深邃、无垠的**深蓝**所取代。
这不是黑暗,而是一种包容万色、又归于沉寂的蓝。她悬浮其中,失去了上下左右的方向感,也失去了时间的刻度。
然后,第一个“声音”响起了。那不是声音,是直接在她意识核心震荡的**概念**。
**“检测到‘变量’标记……检测到‘火种’最高权限密钥波动……启动最终协议继承验证程序。”**
概念冰冷,毫无情绪,如同机械的宣告。
苏晚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在这片纯粹的意识领域,她唯一能持有的,只有她自己。
**“验证序列一:定义‘守护’。”**
深蓝色的背景骤然破碎、重组。苏晚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场景里。
脚下是坚实的水泥路面,两侧是倾颓的、爬满干枯藤蔓的高楼。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腐殖质的味道。这是末世初期的城市废墟,一个随处可见的景象。
但前方不远处的十字路口,景象却截然不同。路口左侧,一条相对完好的街道上,七八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幸存者正互相搀扶着,惊恐地朝着她这边张望。而在路口右侧,一个被杂物半掩的地下室通风口里,传来微弱的、婴儿的啼哭声。
在幸存者们身后街道的尽头,一大片污浊的、蠕动的阴影正迅速蔓延而来——是尸潮的前锋,夹杂着几头明显变异的个体,速度快得惊人。而那个婴儿啼哭的地下室,结构看起来极其脆弱,旁边的建筑摇摇欲坠。
一个意念传入她的脑海,清晰得如同自己的判断:尸潮将在90秒内淹没左侧街道。幸存者们依靠双腿,绝对逃不掉。但如果她现在立刻冲向右侧,用她此刻拥有的力量(幻象中她的力量似乎被恢复甚至放大了)击碎障碍,只需要15秒就能救出那个婴儿,然后还有一定机会赶在尸潮合围前,带着婴儿从另一条路撤离。但如果去救左侧的幸存者,最多只能带出两三人,必然会被尸潮追上。而如果她尝试分兵,结果可能是两边都救不了。
**“资源有限,时间有限。‘守护’的目标,如何抉择?”**冰冷的意念再次响起。
这是一个残酷的、经典的道德困境。牺牲少数拯救多数?还是遵循就近或先遇原则?又或者,尝试那成功率渺茫的两全?
苏晚看着左侧那些幸存者眼中纯粹的求生渴望,又听着右侧那微弱却持续不断的啼哭。她没有立刻选择。
她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目光投向了尸潮涌来的方向,以及更远处那片废墟的天空。
“这不是守护。”她开口,声音在这幻象中异常清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嘲。“这是‘观测者’给出的选择题。它预设了资源的绝对稀缺和选择的必然牺牲。”
“但现实不是。”她抬起手,指向左侧幸存者身后那栋摇摇欲坠的高楼,又指向右侧地下室上方那堵即将坍塌的墙壁。“在绝对力量面前,或许只能选择。但我继承的‘火种’,不是为了在预设的囚笼里选择谁来死。如果这是我的考验……”
她停顿了一瞬,眼底深处,属于苏晚的那种近乎冷酷的务实,与一路走来背负的沉重,还有“密钥”带来的那份文明遗产的视野,交融在一起。
“我会冲向尸潮前锋。”她说,“不是为了救下所有人——那在90秒内不可能。我会在尸潮最密集处,制造最大的混乱和杀伤,吸引所有变异体的注意,拖延它们合围的速度。同时,我会用最大的声音,告诉左边的人,往东边第三个巷口跑,那里有一处我们之前标记过的、尚未被发现的坚固地下掩体入口。告诉右边那个可能存在的母亲或照顾者,用湿布捂住婴儿口鼻,躲在最内侧承重墙下,不要出声,等待尸潮过去。”
“然后,我会尽可能久地拖住它们。”
她的声音没有慷慨激昂,只有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带着血腥味的决断。
“这依然可能失败。幸存者可能跑错方向,地下室可能坍塌,我也可能死在那里。但这不是在它的选项里选择牺牲谁,这是在绝境中,为所有生命,争取一个‘可能’。守护,不是保证谁一定活着,而是在死亡降临时,为生命铺设最后一条,哪怕希望渺茫的‘生路’。”
幻象凝固了。幸存者、婴儿、尸潮都如同定格的画面。
几秒钟后,一切如同沙堡般溃散,重归深蓝。
**“验证序列二:定义‘文明’。”**
深蓝再次变幻。这一次,苏晚“站”在了一片洁白无瑕、无限延伸的平面上。她的面前,悬浮着两个光团。
左边的光团,稳定、明亮、呈现出完美的几何结构,内部流淌着浩瀚如星河的数据流。意念传来:**“绝对理性的数据库。保存‘火种’文明所有科技、历史、艺术、哲学成果的完美备份。逻辑自洽,永恒存续,可成为新文明最坚实、最高效的基石。摒弃一切非理性情感与记忆冗余。”**
右边的光团,柔和、温暖、光芒不断变幻,像一团跳动的心脏。内部景象纷繁复杂:有欢声笑语的聚会,有离别时无声的拥抱,有面对未知的恐惧颤抖,有绝境中依旧点亮的一盏微灯,有诞生时的啼哭,有死亡前的低语……**“感性的记忆集合。承载‘火种’文明个体与集体最真实的情感体验、记忆碎片、非逻辑的冲动与创造灵感。混乱,脆弱,充满矛盾与痛苦,却也蕴含着不可预测的可能性与……温度。”**
**“‘文明’的本质,是冰冷的辉煌,还是灼热的尘埃?”**
苏晚看着那两个光团。左边的完美得令人敬畏,右边的混乱得令人心碎。
她想起了避难所墙壁上那些疯狂的刻痕,想起了能源节点室里那句“为了尚未诞生的黎明”,想起了林悦对未知知识的痴迷,想起了雷战沉默的守护,想起了阿飞嘴上抱怨却从未真正掉队,想起了李小明眼中逐渐燃起的微光,想起了陈默那份来自旧世界的、试图弥合一切的温柔……
她也想起了自己。想起最初只为活下去的冷酷,想起建立“黎明”时不自觉承担的责任,想起被迫牺牲时的内心枷锁,想起得知真相时的愤怒与无力,想起融合进化时的痛苦与决绝。
“文明……”她轻声说,伸出手,没有去触碰任何一个光团,而是将双手虚按在两者之间的“空处”。
“文明不是二选一。”她的眼神锐利,仿佛要刺破这幻象的虚假对立。“文明的基石是理性的积累与传承,没有这个,我们与野兽无异,无法走到星空。但文明的**灵魂**,是那些混乱的、痛苦的、温暖的、充满缺陷的记忆与情感。是这些东西,定义了‘我们’是谁,而不仅仅是一堆高效的数据。”
“没有理性的文明是短视的火炬,终将焚尽自身。没有感性的文明是冰冷的石碑,永恒却毫无意义。”她掌心中,“密钥”的微光似乎透过意识体映照出来,那光芒既不冰冷,也不灼热,而是一种沉静的、包容的深蓝。“我继承的,不是一个选择。我继承的,是一个曾经鲜活、曾经挣扎、曾经辉煌也曾经犯错的文明,其全部——它的理智与它的疯狂,它的荣耀与它的伤疤。我会带走它的知识,也会铭记它的眼泪。”
她双手微微合拢,仿佛要将那两个光团之间无形的“联系”握紧。
“真正的文明,是在理性的框架下,依然勇敢地拥抱那些‘不必要’的情感,并以此,对抗宇宙终将归于热寂的冰冷宿命。”
第二个幻象崩塌。
**“验证序列三:定义‘存在’。”**
这一次,没有场景,只有一段直接注入她意识的信息流。
信息流描绘了一个“可能性”:如果她此刻放弃继承,中断连接,那么“主协议方舟”将启动最终湮灭程序,将自身连同圣殿彻底化为基本粒子,杜绝任何被“观测者”彻底解析的可能。而她,苏晚,作为携带部分“密钥”信息的“变量”,将被方舟最后的力量,安全地传送回外部废墟的某个随机坐标。她将失去与“火种”核心的直接联系,但或许能凭借已有的知识和力量,在末世中生存下去,甚至建立一个属于人类的稳固据点。不必背负一个消亡文明的沉重遗愿,不必面对“观测者”那令人绝望的凝视,只是作为一个“人”,活下去。
**“放弃,即是解脱。背负,可能走向更彻底的虚无。‘存在’的意义,在于延续个体,还是践行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