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白要。”苏晚说，“用信息换。我们知道附近几种变异植物的处理办法，能吃不中毒。还知道西边大概三百公里外，有一个相对安全的、有干净水源的峡谷裂缝，适合小规模聚居。这些信息，换足够我们五十人五天分量的基础食物和水，再加一些基础的消炎草药和绷带。”

老刀再次和手下商议，这次时间更长。最终，他点了点头：“信息要先验证。食物和水可以给你们一部分，但药不行，我们自己也不够。另外，允许你们从城市南边的‘旧货街’区域穿过去，那是条近路，但我们不负责你们的安全。那条街……不太平。而且，你们必须在天黑前离开城市范围，不许停留，不许进入其他区域。”

条件苛刻，但已是对方能给出的极限。苏晚同意了。

交易很快完成。洛城人搬来了几袋混合了豆类、根茎和不知名谷物的粗糙口粮，还有几桶经过简单过滤的清水。作为交换，阿飞详细描述了峡谷裂缝的位置和特征，林悦则被请来（在对方严密监视下）快速讲解了几种常见变异植物的识别和处理要点。对方听得很认真，尤其那个年轻队员，几乎一字不落地记着。

没有寒暄，没有更多交流。拿到物资后，远征军立刻在老刀指派的两人“护送”（实为监视）下，转向南边，踏入了洛城的边缘地带。

所谓的“旧货街”曾是繁华的商业区，如今只剩下破碎的招牌、倾倒的货架和厚厚的灰尘与瓦砾。两侧的建筑黑洞洞的，一些阴影里似乎有东西在蠕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知是老鼠还是别的什么。空气更加污浊，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腐烂气息。路面到处是障碍物和塌陷，拖车行进极为艰难。

洛城的两个向导走在前面，脚步很快，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手里的武器始终端着。他们显然对这里也很忌惮。

远征军的人们沉默地穿行在这片城市的骸骨之中。他们看到了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窗户封死、墙头布满尖刺的居民楼；看到了用废旧车辆和混凝土块垒成的简陋防御墙；看到了挂在残破阳台上的、早已风干的不知名肉块；也看到了蜷缩在角落阴影里、眼神麻木空洞、向他们伸出枯瘦手掌的零星幸存者——这些人似乎不属于“管委会”，是被排斥在秩序之外的“流民”。

没有欢呼，没有好奇的打量。只有死寂、警惕和一种沉重的压抑。这里的人活着，但仿佛只是在重复呼吸，眼神里早已熄灭了大部分光芒，只剩下对生存本身的执着和对陌生人的深深戒备。

“他们……就打算一直这样躲在这里？”岩忍不住低声问旁边的阿飞，声音里充满了不解。峡谷生活虽然艰苦封闭，但至少族人间还有温情和共同的传说。这里，只有高墙和冷漠。

“至少他们还活着，有自己的地盘。”阿飞回答，语气复杂，“不用像我们这样，在野地里被怪物追，被天上看。”

岩张了张嘴，没再说话。他环顾四周那些高大的、却如同坟墓般的建筑，第一次对“外面”的世界，产生了某种不同于最初好奇的、更加复杂的感受。

队伍花了近三个小时，才艰难地穿过这片不算很长的街区。当终于走出城市边缘，重新踏上荒原土地时，很多人都松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回头望去，洛城依然沉默地矗立在地平线上，像一座巨大的墓碑，也像一个缩进壳里的巨龟。

“他们不会出来的。”陈默走到苏晚身边，轻轻叹了口气，“除非饿死，或者被从里面攻破。”

苏晚看着远处城市的轮廓，没有说话。她想起了“扫描者”数据中那条“建议路径”绕开的某些区域。或许，像洛城这样的地方，就是“观测者”眼中失去价值、无需刻意驱赶或清理的“静默区”？任由他们在自己的角落里慢慢腐烂、消亡，而不影响“试验”的总体进程？

两种生存哲学，在末世的画卷上，划出了截然不同的轨迹。

一种向内蜷缩，筑起高墙，守住残存的秩序与资源，代价是停滞、麻木和最终的窒息。

一种向外跋涉，迎着未知与危险，去寻找渺茫的希望与反抗的可能，代价是鲜血、牺牲和随时可能降临的毁灭。

没有对错，只有选择。

远征军背负着用信息换来的、为数不多的补给，再次启程，向着东方，向着那个既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唯一舞台的“节点”走去。

身后，洛城的轮廓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弥漫的尘埃与暮色之中。只有那无形的、厚重的压抑感，仿佛还残留一些在每个人的心头，成为这趟漫长旅程中，又一个沉甸甸的、关于“活着”的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