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结束了。

那冰冷的、非人的意识波动从脑海中褪去，如同退潮，留下的是更深的、黏稠的寂静。不是没有声音——远处风卷过环形山岩壁的呜咽还在，近处火塘木炭偶尔的噼啪声还在，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撞太阳穴的闷响——但所有这些声音，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绝在外，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时间，第一次以如此清晰而残忍的方式被度量。一个小时。六十个分钟。三千六百次心跳。

营地死寂。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阳光透过漩涡云层，投下苍白扭曲的光斑，照在人们僵硬的脸上，像一层薄薄的石膏面具。

然后，像生锈的齿轮被强行推动，第一个动作出现了。

是阿飞。他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转身，走到自己的装备前，开始默默地检查那把跟随他许久的改装步枪。拉开枪栓，确认弹匣，用手指拂去准星上的浮尘。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这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情。

这个动作像是一个无声的信号。

红英松开了搀扶着的妇人，妇人瘫坐在地，无声地流泪，但红英没再看她。她走向营地边缘的矮墙，蹲下身，用手扒拉着石块间的缝隙，将一块松动的石头用力按紧，又抓起一把泥土填进去。

老吴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他弯腰捡起刚才惊得掉在地上的扳手，在裤腿上擦了擦，走到那架最大的改装机弩旁，开始用扳手一下下、极其认真地拧紧底座上每一颗可能松动的螺栓。独眼眯着，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

陈默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医生的平静。他走向伤员掩体，没有看任何人，开始逐一检查重伤员的状况，调整他们的姿势，将所剩无几的干净水沾湿布条，擦拭他们干裂的嘴唇。

岩和他的峡谷伙伴们聚在一起，用他们自己的语言飞快地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分散开。岩走到苏晚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左胸，那是峡谷里表示“同进退”的古老手势。然后他转身，带着两个人，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出营地，消失在警戒方向的乱石阴影里。

越来越多的人动了起来。

没有人指挥，没有人催促。

有人在默默地加固身前的掩体，用脚踩实松土，将削尖的木棍插进缝隙。有人在最后一次打磨手中的刀，磨石和金属摩擦发出单调的沙沙声。有人从怀里掏出珍藏的、或许是从故乡带来的一小块护身符或亲人遗物，紧紧握在手心，贴在额头，片刻后又小心地塞回最贴近胸口的内袋。有人走到同伴身边，用力拍拍对方的肩膀，或者只是沉默地并肩站一会儿，交换一个眼神。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愤怒的咆哮，甚至没有恐惧的哭泣（除了最初那几声压抑的呜咽也很快消失）。只有一种沉重的、几乎能听见的寂静，和在这寂静中，一个个具体而微的行动。

苏晚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也动了。

她没有走向高处，也没有召集任何人。她只是像往常巡视那样，开始慢慢地走在营地里，走在这些沉默忙碌的人们中间。

她在一个正在用力捆扎背包带子的年轻队员身边停了一下。队员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里有藏不住的恐惧，但手没有停。苏晚看了他两秒，伸出手，帮他把勒得过紧的带子松了松，调整到一个更结实且不影响活动的结。队员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

她走到几个正在合力将一块沉重石板推到矮墙缺口处的“溪谷营地”汉子身边。他们没有看她，喘着粗气，脖子上青筋暴起。苏晚没说话，走到石板另一侧，将肩膀抵上去，和他们一起用力。石板轰然嵌合。汉子们抹了把汗，看向她，目光复杂。苏晚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土，继续往前走。

她经过周老身边。老人正坐在一块石头上，用一块软布，一遍遍擦拭着一把老旧的、锈迹斑斑的猎枪，眼神空茫，仿佛看着很远的地方。苏晚停下脚步，周老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继续擦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