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彻底消散。
洼地重归浓墨般的死寂,仿佛刚才那撼动天地的景象只是一场集体的幻觉。只有空气中残留的、若有若无的臭氧与某种无法形容的“余韵”气息,以及视网膜上短暂烙印的光斑,证明着那一切真实发生过。
环形山上空的漩涡云层依旧在缓慢旋转,但明显不同了。先前的幽深与稳定感消失了,云层边缘破碎、稀薄,中心那曾如眼瞳般凝视下方的区域,此刻翻滚着紊乱的暗紫色与苍白色的能量乱流,不时有细小的电弧无力地闪烁、湮灭。那恢弘光柱冲击的核心处,一个模糊而巨大的、非自然的几何结构轮廓——冰冷、对称、充满无法理解的工业美感——如同水底倒影,在破碎的云涡中若隐若现,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却又似乎……被某种力量短暂地“钉”在了那里,与这个世界的连接变得不稳定。
“神之门”。每个人心底都浮现出这个名字。
营地一片寂静。人们还沉浸在刚才那将自己全部心意投射出去、又与某种浩瀚存在连接的震撼与虚脱感中。许多人依然维持着之前的姿势,茫然地抬头望着天空那破碎云涡和其中的巨影,胸膛剧烈起伏。
林悦的工作角里,仪器屏幕上的读数正在发生剧变。那些代表“观测者协议活性”、“全域监控强度”、“空间锁定系数”的曲线,如同雪崩般直线下跌,跌至前所未有的低谷,并在低谷剧烈震荡,无法恢复。而几个监听外部微弱信号的频道里,持续了许久的、那种令人心烦意乱的规律性干扰杂音,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宇宙背景辐射特有的、平和的嘶嘶声。
“干扰……成功了!”林悦的声音带着颤音,却充满了近乎狂喜的确信,“不是永久性的,但它们对这片区域的直接监控和协议锁定被严重扰乱了!能量读数显示,‘净化协议’的启动进程被强制中断,至少在这个区域!我们……我们撕开了一个口子!一个‘窗口’!”
“窗口期……多久?”陈默扶着掩体的边缘站起来,急切地问。他的眼镜片映着天空中那破碎的云涡和巨门虚影。
“无法精确计算……根据‘火种’数据模型和当前能量衰减速率推测……”林悦快速操作着,声音因激动而断续,“可能……几小时?最多……不会超过一天。之后,它们的系统会自我修复,重启锁定,或者……启动更强的反制。”
几小时。一天。
这就是他们倾尽所有,点燃文明之火,所换来的全部时间。
短暂的、宝贵的、用意志灼烧出的裂隙。
高台上,苏晚的身影摇晃了一下。她按在胸口的手缓缓垂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额角。刚才作为核心“引信”承受的压力和消耗,几乎榨干了她全部的精力,身体深处传来阵阵虚脱的钝痛和嗡鸣。
但她没有倒下。
她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如同插在环形山岩壁上的一杆标枪。她缓缓转过身,面向下方的营地。
所有人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移动。
苏晚的目光,扫过营地中那一张张仰望的脸。她看到了阿飞眼中未散的锐利与决绝,看到了红英绷紧的下颌线,看到了老吴独眼中闪烁的凶光与亢奋,看到了岩和峡谷青年们紧握武器、微微颤抖却兴奋不已的手,看到了陈默镜片后混杂着忧虑与坚定的复杂眼神,看到了林悦脸上激动的泪光和专注。
她也看到了更多普通队员的脸。那些脸上,先前的恐惧、茫然、绝望,被一种新的东西取代——一种刚刚亲身参与了奇迹、目睹了不可思议景象后的震撼,一种心意被连接、被“看见”后的悸动,以及在那巨门虚影带来的全新压迫下,反而被激发出的、更加炽热的不屈。
他们刚刚共同完成了一件事。一件渺小如蝼蚁的人类,向高高在上的“神明”,掷出的第一块,也是凝聚了全部心意的石头。
石头砸中了。虽然可能只让“神明”微微偏了下头。
但这足够了。
苏晚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刺痛,也带来一丝清明。她将最后一点力量凝聚在喉咙。
她的声音响起了。不再是通过意志共鸣传递心底,而是真实的、从干涩喉咙里挤出的声音。沙哑,疲惫,甚至有些破碎,却异常清晰,穿透了营地逐渐恢复的、细微的骚动与喘息声,撞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看——”
她抬起手臂,不再指向洼地,而是坚定地、笔直地指向天空,指向那破碎云涡中,冰冷巨门的隐约轮廓。
“那就是……”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用尽力气凿刻出来:
“……我们的最终战场。”
营地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她的声音,在环形山壁间产生微弱的回响。
“神之门。”她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却让所有人心脏为之一紧,“它们来的地方,控制一切的地方。”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疲惫的眼底深处,那簇火焰却燃烧得前所未有地明亮。
“我们烧了一把火,暂时蒙住了它们的眼睛,打断了它们的动作。”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尽管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但这不够。它们会反应过来,会修复,会带着更重的拳头回来。”
“我们只有现在。”她指向天空,“只有这个‘窗口’。”
“是继续留在这里,等它们修好眼睛,然后像虫子一样被踩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