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战前动员的豪言壮语,没有激励士气的慷慨陈词。
只有六个字。
但在这六个字出口的瞬间,指挥塔外,钢铁洪流动了。
第一装甲突击队的十二辆“野牛”坦克率先冲出。这些坦克的炮塔大多来自不同型号的旧时代装甲车,焊接在加固过的重型卡车底盘上,炮管粗短,装甲板上布满铆钉和附加的钢板。它们引擎咆哮,排气管喷出浓黑的柴油烟雾,沉重的履带碾过地面,将碎石压成粉末。
紧接着是快速反应队的武装越野车。这些车更灵活,车顶上架着重机枪或简陋的能量武器发射器,车身上坐满了士兵。他们紧抓着车架,面孔在扬起的尘土中模糊不清,只有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步兵运输车、工程车、弹药车……钢铁的洪流开始加速,如同一条巨蟒,从环形山出口涌出,向着东南方向那道银白色光带,蜿蜒前行。
“黎明号”在洪流的中央。庞大的身躯开始移动时,整片地面都在呻吟。十六组履带同步转动,每一步都沉重得像巨人的踏步。指挥塔内,各种仪表的指针开始跳动,引擎室的轰鸣透过层层甲板隐约传来。
苏晚依旧站在观察窗前。
她看到阿飞的那辆改装侦察车从侧翼超车,车顶的阿飞朝指挥塔方向比了个手势——拇指竖起,然后指向东南。那是“前方交给我”的意思。
她看到红英站在一辆装甲车的炮塔上,黑色长发在风尘中狂舞,长刀已出鞘,横在膝上。
她看到老吴独眼上的眼罩,看到他正粗暴地拍打着一个年轻士兵的背,似乎在吼着什么——大概是让那小子别抖。
她看到岩和他那些峡谷氏族的战士们。他们没有乘车,而是骑着一种经过驯化的、类似巨型蜥蜴的变异生物。那些生物在车队两侧奔跑,四肢有力,背上的人影随着奔跑起伏,手中的长矛和骨制武器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她还看到许多陌生的面孔。那些选择留下的普通人。他们挤在运输车的后厢里,抱着简陋的武器,或者只是紧紧抓着车栏。有人脸色惨白,有人闭着眼睛喃喃自语,也有人死死瞪着前方,眼睛里有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这就是她的军队。
不,不是军队。
这是一群被逼到绝境,捡起一切能当作武器的东西,然后朝着“神明”的家门,发起冲锋的……人。
仅此而已。
“指挥官。”通讯频道里传来驾驶舱的声音,“航向锁定东南,坐标已输入导航。预计七小时四十二分钟后抵达‘神之门’投影外围区域。但雷达显示……前方五十公里处,有大规模能量反应集结。”
苏晚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
她转身,走向指挥塔中央那简陋的战术平台。平台上铺着一张手绘的、标注了各种符号和箭头的地图,旁边几台显示屏闪烁着粗糙的雷达图像。
其中一个屏幕上,代表“神之门”的刺目白点悬在东南方向。而在白点与代表己方的绿色光点之间,一片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正在快速汇聚,像一道逐渐成型的墙壁。
“规模。”苏晚问。
“至少……三百个独立信号源。能量特征与之前遭遇的‘清道夫’单位类似,但读数更强。还有……”雷达操作员的声音有些发干,“三个更大的信号源。能量等级……是普通‘清道夫’的十倍以上。”
指挥塔内安静了几秒。
只有引擎的轰鸣和仪器运转的嗡鸣在持续。
苏晚看着屏幕上那片不断增厚的红色光墙,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说:
“通知前导侦察组,确认敌人具体类型和部署。”
“命令第一装甲突击队,进入接敌阵型。炮火准备。”
“快速反应队向两翼展开,保护侧翼。”
“步兵大队随时准备下车作战。”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每一条命令出口,通讯兵们就迅速重复、确认、传达。
命令通过无线电波,传向前方滚滚向前的钢铁洪流。
苏晚走回观察窗前。
窗外,尘土遮天蔽日。钢铁的洪流在荒芜大地上拖出一道漫长的烟尘轨迹,如同一条伤痕,笔直地刺向远方那道银白色的光带。
天空是暗灰色的铁板。
大地在履带和车轮下颤抖。
前方五十公里,红色的光点正在汇聚成墙。
而她站在这里,站在这个由废铁拼凑而成的移动堡垒里,手握着一张几乎必输的牌,却必须打出去。
“黎明号”的引擎发出更深沉的咆哮,速度开始提升。
总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