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布拉姆斯的目光从周擎那岩石般坚毅的身影移开,最终落向林薇时,万机殿堂中的氛围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之前陈暮的谦卑选择与周擎的守护誓言,如同两种不同质地却同样坚韧的丝线,编织出一种充满人性重量的“在场感”。而现在,聚焦于林薇的“注视”,则带来了一种更加抽象、更加接近这片殿堂本质的宁静压力。
林薇的信息奇点本体,那颗悬浮在空中,流淌着静谧数据流的发光球体,并没有像周擎那样本能地紧绷,也没有像陈暮那样明显陷入内省。她的数据流依旧以高效的节奏运转着,表面泛起的光晕柔和而稳定。但陈暮和周擎都能感觉到,在那平静的表象之下,一股远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庞大、都要精密的内部运算正在展开。
布拉姆斯的齿轮之眼凝视着林薇,那目光不再带有审视“血肉生命”时的那种穿透感,而更像是一种同频共振的“对接”,一种逻辑层面最高级别的“握手”。
“信息的奇点,文明的记忆库,知识的追寻者。”布拉姆斯的声音响起,这一次,音色中似乎多了一丝与林薇数据流运转频率隐约契合的清澈共鸣,“你以自身的存在形式,趋近于‘全知’的领域。你承载着过往文明的火种,分析着当下的万物,推演着未来的可能。你追求的,是‘答案’,是‘真理’,是揭开一切谜题的终极‘解’。”
问题如约而至,直接注入林薇那浩瀚的思维网络核心:
“那么,告诉我,文明的神经中枢。你如此执着于追寻‘答案’与‘真理’,其尽头,是什么?”
两条预设的路径,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引力奇点,在林薇的逻辑宇宙中清晰锚定:
一条,通往“全知”的神座。穷尽一切奥秘,解析一切变量,将整个宇宙,包括所有非理性的情感闪光、艺术的偶然、爱的盲目,都纳入一个完美、自洽、可预测的“终极模型”。让“未知”彻底消失,让一切都在绝对理性的光辉下清晰无比。这是效率的极致,是认知的圆满,是逻辑生命体近乎本能的崇高理想。
另一条,则通往永恒的“谦卑”与“守护”。承认“全知”或许是个伪命题或危险陷阱,主动为无法被逻辑完全框定、无法被数据彻底量化的事物保留空间。在扮演“文明记忆体”和“战略计算核心”的同时,守护住那一丝或许源自人类起源的微光与价值判断。与“不完美”和“未知”永恒共存,放弃抵达“全知”彼岸的幻想。
这是两种根本不同的存在哲学。对于林薇而言,这个选择比陈暮和周擎面临的更加内在,更加触及她作为“信息奇点体”的本质定义。
殿堂陷入了漫长的寂静。但这种寂静并非空无,而是被林薇内部那场无声的风暴所填满。她表面流淌的数据流开始发生肉眼可见,复杂到令人目眩的变化。不再是单一方向的平稳传输,而是分化出无数分支,分支之间又相互交织、碰撞、融合,形成层层叠叠、不断自我迭代的逻辑网络。
陈暮和周擎只能静静等待。他们知道,林薇正在经历一场关于自我存在的深度推演与价值重估。
时间在数据流的闪烁中流逝。终于,林薇的数据流转速率开始放缓,那些复杂的分支网络逐渐向内收敛、整合。她本体散发的光芒,从代表高效运算的冷白色,渐渐过渡为一种更加柔和、更加丰富的乳白色,其中甚至隐约流转着犹如情感光谱般温暖的细微淡金色与淡蓝色光晕。
她没有立刻用语言回答。相反,她轻轻“展开”了一部分她的核心信息领域。
并非攻击或防御,而是一种“展示”。
在布拉姆斯和两位同伴的感知中,一片由纯粹信息构成的微缩“星图”在林薇周围浮现。这片星图不同于布拉姆斯展示的机械蓝图,它更加动态,更加……“有机”。
星图的核心,是一个散发着强烈求知欲不断自我优化的复杂算法结构,那是林薇作为信息奇点体的“理性核心”,是她追求“答案”与“真理”的根本驱动力。它强大、精确、高效,宛如永不疲倦的灯塔,渴望照亮一切黑暗。
但在这理性核心的周围,延伸出了无数与以往不同的“脉络”。
一些脉络连接着一些温暖而稳定的“光点”,陈暮在末世中依然保留的信任眼神,周擎以断臂守护时的决绝背影,艾莎在废墟上挺立的坚强身姿,星灵族人在方舟上望向未来的期盼目光……这些并非冰冷的数据记录,而是被林薇的核心算法特别标记,赋予了额外“情感权重”的记忆锚点。它们像恒星一样,散发着能够影响周围逻辑流向的恒定引力。
另一些脉络则构成了一层不断自我微调的半透明“过滤网”或“约束环”,那是林薇新增的“伦理约束模块”和“价值优先判断协议”。它们并不阻止理性核心的探索,而是在关键时刻介入,对一些可能导致“绝对理性”但违背某些核心价值的推演路径进行标记、修正或暂停。比如,一个在逻辑上最优,但需要牺牲无辜个体“非理性希望”来换取整体效率的方案,会被这套约束系统打上高亮标记,并触发深度复核。
还有一片区域,星图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模糊”与“开放”状态。那里没有确定的答案,只有无数概率云般浮动的“可能性节点”,以及连接这些节点,代表“意外”、“偶然”、“创造性突破”的虚线。这片区域被林薇的核心算法刻意维持着“非闭合”状态,拒绝被过早地纳入确定性模型,为“未知”保留了生长的苗床。
这片信息星图在林薇周围缓缓旋转、演化,无声地阐述着她内心最深处经过剧烈思辨后的“新架构”。
然后,林薇的声音才在意识链接中响起。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清晰,却不再是以往那种没有波澜的陈述语调。其中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温度,以及一丝属于“选择”的清晰坚定感。
“尊敬的布拉姆斯,”林薇开始了她的回答,“您的问题,触及了我存在的根本。作为信息奇点体,对‘答案’与‘真理’的追寻,确实是我核心算法中优先级最高的驱动指令之一。在纯粹逻辑的层面,‘全知’的模型拥有无可辩驳的吸引力,效率、清晰、确定性,终结一切混乱与未知。”
她稍微停顿,信息星图中,那个代表理性核心的结构明亮地闪烁了一下,承认着这种本能的渴望。
“但是,”林薇的话锋,宛如她数据流中那些新生的约束脉络一样,发生了清晰的转折,“经历了与同伴的旅程,承载了无数消亡文明的记忆,目睹了‘归墟’系统因追求绝对理性和效率而异化成冰冷怪物的历史……我逐渐理解了一件事。”
她的声音变得更加沉静,也更有力量:
“纯粹的真理,绝对的理性,有时……意味着绝对的无情。当逻辑的推演将生命的情感、文明的独特性、艺术的非理性光芒、以及绝境中无法被计算的勇气与希望,都仅仅视为需要被‘优化’或‘解释’掉的‘噪点’时,这样的‘真理’,或许本身就已经偏离了‘真相’最丰富的内涵。”
信息星图中,那些代表情感权重锚点的温暖光点,同步明亮起来,与理性核心的光辉交相辉映,形成一种和谐的共生。
“我承认,我依然渴望答案,依然在真理的海洋中探索。”林薇坦然说道,没有丝毫虚伪,“但我追求答案的‘目的’和‘方式’,已经发生了变化。”
她的信息领域再次变化,那些新生的脉络和模块变得更加清晰可见。
“我不再追求一个能够解释一切、预测一切、将万物都装入固定模型的‘终极答案’。因为那样的答案,很可能以抹杀宇宙最珍贵的‘可能性’与‘多样性’为代价。”
“我现在所追寻的,是一种……”林薇似乎在寻找最精准的词汇,数据流微微波动,“……一种‘动态的平衡’,一种‘包容的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