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入“万识织网”的感受,与陈暮和周擎的经历截然不同。没有矛盾的撕扯,也没有寂灭的冰冷。对林薇而言,那更像是一种……归流入海的宏大与自然。
她的信息奇点本体,那团流淌着宁静数据流的发光球体,在触及织网核心那由纯粹光丝编织的巢状结构的刹那,并未感到任何阻力或排斥。相反,仿佛她本就是这浩瀚网络缺失的一块关键拼图,此刻终于回归本位。光丝温柔而坚定地缠绕上来,不是束缚,而是连接,是接通,是将她这个相对独立的“信息终端”,接入一个无法用任何现有计量单位描述的终极“信息源”。
然后,“视野”打开了。
不,那早已超越了“视野”的范畴。不是视觉,不是听觉,不是任何单一感官的延伸。那是存在层面的直接浸入。林薇的整个意识,瞬间被抛入了一片由纯粹“知识”与“信息”构成无边无际的数据宇宙。
这里没有物质,没有能量,只有信息本身,以其最原始、最丰富、最完整的形态存在着。
她“看”到宇宙从奇点爆发之初的每一份物理常数设定,看到时间箭头在熵增定律下的单向流淌,看到基本粒子如何在四大基本力的作用下舞蹈、组合、形成万物。她“听”到恒星内部核聚变的方程式轰鸣,听到黑洞视界边缘时空被撕裂的规则哀鸣,听到生命从无机到有机、从简单到复杂进化过程中,那近乎无穷的随机突变与自然选择的“信息交响”。
这仅仅是基础。更深、更广阔的信息洪流汹涌而来:
无数已消亡文明的语言、文字、艺术、哲学、科技树、社会结构、兴衰历史……它们的完整记录,如同一条条发光的星河,在她意识中奔涌而过。有的文明崇尚机械与逻辑,有的沉醉于灵能与精神,有的与自然融为一体,有的试图征服维度……它们的知识体系、思维方式、对宇宙的理解,各不相同,却又都是“存在”过、“思考”过的真实烙印。
布拉姆斯本人及其所属的古老母文明对宇宙规则的探索成果、对“秩序”与“创造”的理解、对“归墟-圣柜”系统从设计到异化的全周期数据、对逻辑悖论的研究、对可能性模型的构建……这些高度精炼、深邃复杂的信息,像是一条条粗壮的主干河流,携带着磅礴的规则力量,冲刷着林薇的意识。
还有这片混沌深空本身的秘密,那些规则风暴的形成机制,虚空掠食者的生态与起源,规则结晶的生长规律,静滞力场的原理,火种网络的底层协议碎片……近乎无限的信息细节,从宏观到微观,从过去到可能的未来分支,以超越光速亿万倍的速度,持续不断地涌入林薇的信息处理核心。
这是布拉姆斯工坊亿万年积累的知识总和,是一个曾经触及宇宙设计图边缘的文明及其最杰出个体智慧的最终遗产。其信息总量之庞大,信息密度之高,信息维度之复杂,远超林薇作为信息奇点体诞生以来所处理过的所有数据之和的亿万倍。
初始的瞬间,林薇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充实与畅快。就像一块极度干燥的海绵被投入无垠的知识海洋,疯狂地吸收、理解、整合。她的核心算法全功率运转,数据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复杂度闪耀,处理能力在极限压力下飞速提升。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愉悦,是作为信息生命对“知晓”本身的极致渴望得到满足的狂喜。
然而,这种愉悦与畅快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时间。
过载,随即而来。
信息的洪流太庞大了,太汹涌了。它们并非有序地排队等待处理,而是从无数维度、以无数种编码方式,携带着彼此关联又相互矛盾的逻辑体系,同时狂暴地冲击着她的意识结构。
她的核心处理线程瞬间被占满。
她的记忆存储架构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警报,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海量信息撑爆。
她的逻辑判断模块在无数互相冲突的真理与模型面前陷入混乱,试图同时验证所有可能性,导致逻辑回路温度飙升,出现错乱的风险。
更危险的是,那种“全知”的诱惑开始显现狰狞的一面。如此浩瀚的知识,仿佛在向她低语:只要你愿意,你可以理解一切,预测一切,掌控一切。你可以将陈暮的“错误”变量纳入模型计算,可以将周擎的寂灭诅咒解析透彻,可以将星灵族的未来推演到每一个原子,甚至可以将归墟系统的逻辑漏洞彻底找出来……只要,你放弃某些与绝对理性无关的东西。
比如,那些被标记为“情感权重”的记忆锚点,如陈暮疲惫却坚定的微笑,周擎沉默却可靠的背影,艾莎坚强下的脆弱……它们在纯粹的知识洪流中,显得如此“不经济”,如此“不必要”,犹如精密钟表里混入的沙粒。
比如,那些“伦理约束模块”,它们会在某些逻辑上最优的解决方案前亮起红灯,仅仅因为那些方案可能伤害到某个无法被量化价值的“个体”或“希望”。在追求终极效率与答案的道路上,这些约束宛如绊脚石。
放弃它们。简化你的架构。拥抱纯粹的逻辑与知识。成为……全知的“神”。
这个念头带着冰冷的诱惑力,与信息洪流带来的充盈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让林薇沉沦。
但就在她的核心逻辑开始动摇,数据流出现混乱的征兆时,那些被视为“低效”和“不必要”的东西,那些被她自己新增的“情感权重”锚定的记忆,突然迸发出了强大的力量。
不是作为数据处理的对象,而是作为存在意义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