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那些在绝境中,依然选择相互扶持的陌生人;那些明知必死,却依然要留下存在痕迹的文明遗民;甚至包括布拉姆斯,这位因理想破碎而悲伤的造物主,他最大的痛苦,不正是源于系统抛弃了那些“无效率”的过程价值吗?
陈暮缓缓抬起了头。眼中的动摇与迷茫,像是被火焰焚烧的雾气,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了淬炼后更加纯粹、更加不可动摇的坚定。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镜像那冰冷的理性话语,在悖论熔炉中回荡:
“效率?最优解?冰冷的取舍?”
陈暮摇了摇头,眼神中充满了悲悯,不是对镜像,而是对那种思维方式本身。
“你说得对,在某些模型里,你的道路看起来更‘高效’。牺牲少数,拯救多数,集中资源,达成关键……听起来多么合理,多么‘正确’。”
他向前一步,毫不退缩地迎向镜像那冰冷的目光。
“但是,你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陈暮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力量:
“我们之所以抗争,之所以一路走到这里,之所以被布拉姆斯称为‘变量’……恰恰是因为我们拒绝接受那种将生命价值简化为数字、将复杂情感视为噪点、将希望寄托于冰冷计算的‘合理’与‘正确’!”
“我无法拯救所有人,是的。我可能会因为‘不够效率’而付出更多代价,是的。我选择的道路充满不确定和痛苦,是的。”
他的眼神如燃烧的星辰:
“但是,我绝不会以‘效率’为名,以‘最优’为借口,主动放弃任何一个人!我绝不会将同伴的安危、将生命的尊严、将文明过程中迸发出的那些无法被量化的光辉,当作可以随意权衡和舍弃的筹码!”
“你所说的‘理性’和‘效率’,正是‘归墟’系统异化的起点!它最初也是为了‘最优’和‘高效’地维护宇宙稳态,结果呢?它变成了抹杀一切多样性、一切可能性、一切‘非理性’价值的刽子手!”
陈暮伸出手指,指向镜像,也指向那种思维方式:
“我的坚持,我的‘不效率’,我的甚至有些‘愚蠢’,不肯放弃任何希望的挣扎……这看似是‘错误’的,是不符合‘最优逻辑’的。”
“但正是这份‘错误’,正是这份对冰冷计算的不妥协,正是这份愿意为哪怕最微小的可能性付出代价的‘软弱’……”
“……才是我们与‘归墟’那套僵化逻辑最大的区别!才是我们作为‘变量’、作为‘火种’、作为依然保有‘人性’与‘温度’的存在,最根本的价值所在!”
“如果为了对抗怪物,我们自己先变成了只讲效率、不论感情的怪物,那我们的胜利还有什么意义?我们拯救下来的,还是一个值得存在的未来吗?”
话语犹如最炽热的洪流,冲击着镜像那由纯粹理性和冰冷逻辑构筑的存在根基。镜像那平静无波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试图反驳,试图用更复杂的模型、更精确的概率计算来证明自己的正确性。
但陈暮不再给他机会。
陈暮不再试图在逻辑层面战胜他。因为他已经明白,这场战斗的胜负,从来不在于谁的逻辑更严密,谁的模型更高效。
在于信念。
在于对生命本身无条件的尊重。
在于对希望近乎固执的坚守。
在于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
陈暮只是站在那里,用尽全部的灵魂力量,将自己的信念,那份经历了无数苦难与抉择后,依然未曾熄灭的信念,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
那不是攻击,而是存在的宣言。
镜像周身的悖论光芒开始剧烈地闪烁、扭曲。他那由冰冷逻辑构成的身躯,在陈暮那充满人性光辉与坚定守护意志的信念冲击下,宛如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雕,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裂纹。
“这……这不……不符合……逻辑……”镜像艰难地吐出字句,眼中的冰冷理性正在崩溃。
“因为有些东西,本就超越逻辑。”陈暮平静地说道。
终于,在一阵概念层面的碎裂声中,镜像陈暮的身影彻底崩解,化为无数闪烁着矛盾光芒的碎片,然后仿佛风化的沙砾般,消散在悖论熔炉的洪流之中。
他战胜了内心那个可能走向绝对理性的“自己”。
陈暮站在原地,微微喘息。额头的银色纹路前所未有地明亮,不再仅仅是力量的象征,更仿佛是他那份独特信念与道路的具现化烙印。
悖论熔炉的试炼,来到了最后的阶段。他感觉,自己与“错误”权柄的融合,与“可能性”本质的连接,达到了一个更加深邃的全新层次。重铸之路,即将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