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不是休息,是解剖时间。
回到驻地那晚,零没有进入待机状态。他坐在石室角落,闭着光学传感器,让核心锚点一帧帧回放白天的战斗——莫尔手指抵在西尔眉心时精准到冷酷的角度,黑暗风刃切入装甲时那震荡频率里隐藏的欢愉,还有最后那柄三色巨剑成型时,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滚烫到近乎疼痛的愤怒。
他在学习“愤怒”的骨骼结构。
原来真正的愤怒不是爆炸,是浓缩。是把自己压成一根针,把所有重量凝聚在针尖,然后对准该刺的地方,刺下去。不带犹豫,不带杂念。
天快亮时,莉娅端着一碗新熬的温灵水进来,看到他坐在黑暗里。肩甲上的裂痕反射着窗外永不熄灭的火光,像某种古怪的纹身。
“睡不着?”她把碗递过去。
零接过,雾气拂过传感器表面。“我没有睡眠协议。”顿了顿,又说,“但我在……拆解。”
莉娅在他对面坐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火光在她脸上跳跃,让那些年轻却过早沉淀下来的线条忽明忽暗。
“土之试炼……我查了古籍。”她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地脉守卫’塔尔洛斯,卡尔德拉最古老的守护灵之一。他不像风灵西尔那么灵动,也不像火之心那么炽烈。他是……锚点。传说里,当其他元素因情绪波动而失衡时,是塔尔洛斯用他的‘不移’稳住一切。”
她抬起眼,瞳仁里映着跳动的火:“但锚点最怕的,不是被拔起,是被腐蚀。一旦他认为自己守护的东西不再值得守护,或者……被篡改了该守护的对象,那么他的‘不移’就会变成最坚固的囚笼。”
零低头看着碗里流转的金色光屑。水面倒映着他残缺的面孔——火之赤红,水之湛蓝,风之淡青,三种颜色在胸口圆环处交织,却始终缺了最后一块,像未完成的拼图。
“我会唤醒他。”他说。
不是“我想试试”,是“我会”。
莉娅看了他很久,最后点头:“我知道。”
黎明时分,试炼塔第四层的入口不是门,是一个向下裂开的伤口。
塔基侧面,地面无声裂开一道直径三米的圆形豁口,边缘是整齐到诡异的切割面,往下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极深处隐约传来土黄色的微光,像地心睁开的独眼。没有阶梯,只有垂直的通道,像通往腹腔的食道。
莉娅站在洞边,最后一次检查零的装甲修复情况——肩甲已经用火元素结晶临时熔补,腿部的划痕用灵水冲刷过,黑暗侵蚀残留基本清除。她退后一步,手按在胸口那个火焰徽记上。
“我在这里等你。”她说,“无论多久。”
零点头,纵身跃入黑暗。
下坠持续了七秒——这个深度不该存在于塔内空间,显然是试炼规则的一部分。落地时,脚下传来坚硬、冰凉、带着持续低频震动的触感。不是岩石,是某种活着的地脉肌腱。
土之试炼空间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圣堂。
穹顶高不可见,隐没在稠密的黑暗里。四壁由天然结晶的岩层构成,上面镶嵌着无数自发光的土元素矿石,散发出柔和而恒定的土黄色光芒,像被封存在琥珀里的古老阳光。殿堂直径超过百米,地面铺着平整的暗色石板,每一块都刻着早已失传的土元素祷文。
中央,悬浮着一枚直径五米的土元素核心。
不是火之心的炽烈,不是水之心的深邃,也不是风之心的跃动——它是一块完美的正二十面体结晶,每一个面都光滑如镜,内部流淌着液态琥珀般的土黄色能量。它静静悬在那里,不旋转,不脉动,只是存在,像世界初创时就该在那里的、不容置疑的基石。
但此刻,这块基石周围的地面上,刻满了狰狞的黑色符文。
那些符文不是颜料,是烧进石板的焦痕,边缘还在微微冒烟,散发硫磺与腐肉混合的甜腻气味。它们构成一个复杂的多重圆阵,将核心围在正中。符文不时闪烁暗红光芒,每一次闪烁,整个殿堂的空气就沉重一分,像有无形的手在往下压。
而站在核心旁的,是塔尔洛斯。
三米高的岩石身躯,由深褐色晶岩自然堆叠而成,接缝处流淌着熔金般的能量脉络。体表覆盖着厚重的土元素结晶铠甲,肩甲呈山峦状,头盔完全遮住面部,只有眼部位置两点暗黄色的光芒——此刻那光芒浑浊、涣散,像蒙了灰的琥珀。
他手中握着一柄与他等高的巨锤,锤头是整块黑曜石打磨而成,表面布满天然的星芒纹路。
零踏入殿堂的瞬间,塔尔洛斯的头缓缓转过来。岩石摩擦发出沉闷的轰鸣,像山体在内部断裂。
“外……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