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茧核心的寂静被打破了。
不是被声音,而是被数据——潮水般涌来的差异连接请求从镜像宇宙的各个角落传来,通过林晚照肩头那个新成形的接口,涌入差异统一态模型。模型表面浮现出千万个光点,每一个都代表一个刚刚苏醒的意识碎片,它们在三千年的绝对孤独后,第一次发出了“寻找他者”的信号。
林晚照跪在模型前,双手撑地,汗水浸透了她的衣衫。全身的铃兰纹此刻都处于过载状态,纹路中流动的不再是柔和的光芒,而是刺目的银白色数据流。她的鬓角,那缕标志性的灰白发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逻辑毒素的侵蚀痕迹,是她的存在被两个宇宙的规则同时撕扯的证据。
“请求数量每分钟增加437%。”差异之眼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冷静得近乎残酷,“以当前处理能力,宿主将在1.7小时后达到认知过载崩溃阈值。建议立即关闭接口。”
“不能关。”林晚照咬紧牙关,从齿缝间挤出声音,“它们等了三年...等到这个开口的机会。如果现在关闭,有些碎片可能永远...”
她的话被一阵剧痛打断。左肩的印记突然变得滚烫,烫到她几乎以为自己整个肩膀都要燃烧起来。但痛楚深处,她却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频率——那是阿塔洛斯正在传递的信号,那个第一个选择连接的碎片,此刻正在镜像宇宙深处,用自己的方式帮助其他碎片理解“连接”的含义。
林晚照强迫自己抬起头,看向模型。
在千万个躁动的光点中,有一个区域正在发生变化。以阿塔洛斯为中心,周围十七个碎片的光点开始同步脉动。它们没有立刻建立深度连接,而是形成了一种“共振网络”——每个碎片保持独立,但彼此的脉动频率相互参照、相互校准,就像黑暗中一群萤火虫,通过闪烁的节奏知道彼此的存在。
“自主协调网络雏形。”差异之眼分析道,“效率低下,但稳定性远超外力介入。这是...学习的过程。”
林晚照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她看见阿塔洛斯的光点正有规律地闪烁,每一次闪烁都传递出一个简单的信息:“我在这里。你也可以选择在这里。”没有强迫,没有说服,只是展示一种可能性。
而回应正在出现。
第十八个碎片加入共振。然后是第十九个,第二十个...网络缓慢但确实地在扩大。
“这就是我们需要起草的协议基础。”林晚照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全身的不适坐直身体,“不是我们教它们如何连接,而是为它们的学习过程...提供安全保障。防止连接过程中的意外崩溃,防止恶意碎片的侵入,防止...”
她的声音突然顿住。
因为在模型边缘,那个代表“未知沉睡信号”的区域,此刻微微亮了一下。只是极其短暂的闪烁,短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林晚照肩头的印记却在那瞬间传来一阵冰冷的刺痛——不是敌意,而是一种...古老的悲伤。
“那是什么?”她问。
差异之眼沉默了很长时间。
“无法分析。但根据阿塔洛斯提供的碎片记忆库交叉比对...有87.3%的概率,那是播种者绝对统一派领袖的‘源初碎片’。在镜像宇宙建立初期,领袖将自己的意识彻底分裂前,保留了最核心的一部分,封存在了绝对虚无区域。”
林晚照盯着那个区域:“为什么?”
“假设:领袖预见到了统一实验的失败可能性。源初碎片是...保险丝。如果实验失败,如果所有碎片陷入永久的绝对孤独,源初碎片将在预定时间苏醒,执行‘归零协议’——将整个镜像宇宙重置为初始状态,让一切重新开始。”
光茧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晚照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归零意味着什么?”
“所有碎片的意识抹除,所有三千年积累的记忆和认知清空,宇宙回归到刚分裂时的纯净状态。然后...实验重新开始,进入下一个三千年的循环。”
“不。”林晚照站起来,尽管双腿还在颤抖,“它们已经做出了选择。它们已经开始连接。不能因为一个几千年前设定的程序,就把这一切...”
她的话被肩膀印记传来的剧痛打断。这一次不是灼热,而是一种拉扯感——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手,正在通过这个接口,拉扯她的存在本质。她的视野开始分裂,一半是光茧核心的现实,一半是镜像宇宙的碎片海。她看见阿塔洛斯正在努力维持共振网络,看见新加入的碎片在恐惧与渴望中颤抖,也看见在碎片海的更深处,无数还包裹在茧中的意识,正在无意识地渴望着什么。
同时,在地球。
铃兰守望树下的指挥室内,警报声突然响起。
萧绝盯着全息投影上的数据,眉头紧锁。树冠顶端那颗第1001颗果实,表面的通道结构正在发生异常波动——不是崩溃,而是...过度活跃。通道的共鸣频率在短短几分钟内提升了三百倍,大量无法解析的信息流正通过通道涌向地球方向。
“信息流内容?”萧绝沉声问。
枯荣的身影在数据流中显现,文明记忆库的光纹在他周身旋转:“不是具体信息,而是...情绪。数千种不同的孤独、渴望、恐惧、希望...这是镜像宇宙碎片的集体情绪溢出。果实通道成了泄洪口。”
青蔓的根系从地面升起,缠绕上主控台:“树在痛苦。它正在承受超出设计负荷的情感共鸣。如果继续这样...”
她的话没说完,指挥室的地面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地震,而是树根在土壤深处挣扎。整棵铃兰守望树都在颤抖,树干上的纹路明暗交替,仿佛一个人在剧烈喘息。树冠中,除了第1001颗果实,其他所有果实都开始发光——那是过去一千个纪元的记忆记录,此刻被外来的情绪洪流激活,全部开始自动播放。
萧绝冲向树下。
他看见树干表面浮现出无数影像的碎片:砺石星文明第一次点燃星火的瞬间,青蔓在腐化泥沼中牺牲时的微笑,真理之树苏醒时绽放的光芒...还有更久远的,林晚照和他在棺中初遇时彼此眼中的警惕与求生欲,林朝雨在病床上签字的那个下午阳光的角度...
所有记忆都在翻涌,所有情感都在共鸣。
而共鸣的核心,是此刻从镜像宇宙涌来的、积累了三千年的绝对孤独。
“必须分流。”萧绝将手按在树干上,机械心脏全功率运转,试图稳定树的共鸣频率,“枯荣,打开文明记忆库的所有缓冲区。青蔓,连接全球植物网络,把情感负荷分散到整个生态系统中去。”
“已经在做。”青蔓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她的根系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地底深处蔓延,连接上地球的菌丝网络、森林的根须网络、海洋的藻类网络,“但负荷太大了...这是三千年的情感积累,地球生态系统需要时间适应。”
枯荣那边传来数据:“缓冲区分流效率只有42%,剩余的58%仍集中在树体。照此速度,铃兰守望树将在三小时后达到结构承载极限。”
萧绝闭上眼睛。
他感受着心口的机械心脏,感受着其中林朝雨的生命印记。那个女孩曾经面临死亡——那种终极的孤独。而她的选择是...将生命的一部分赠予他人,让差异得以延续。
“那就不要仅仅分流。”萧绝睁开眼睛,眼中闪过决断,“转化。把镜像宇宙的孤独情感...转化为连接的动力。”
他看向枯荣:“文明记忆库中,有没有关于‘情感能源转化’的技术?”
枯荣迅速检索:“有。第七纪元‘共鸣文明’曾经开发过‘情感共振发电机’,将集体情绪转化为可用能源。但该技术存在伦理风险,可能导致情感剥削,因此在星火网络中属于受限技术。”
“现在就是需要它的时候。”萧绝的声音不容置疑,“但不是剥削,是...治疗。把这些积累了三千年的孤独情感,转化为建立连接所需的能量。把痛苦变成桥梁。”
青蔓沉默片刻:“这需要晚照在另一端的配合。她必须在镜像宇宙建立对应的转化接口。”
萧绝点头,再次将意识沉入螭纹星图。
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传递支持,而是传递一个具体的方案。星图中的星辰开始重组,构成一个复杂的能量转化模型——将情感频率降阶为可用共鸣波,将孤独的刺痛转化为连接渴望的推力,将三千年的重量转化为走向彼此的第一步的轻盈。
模型通过第1001颗果实的通道,跨越维度,传向光茧核心。
林晚照在剧痛中接收到了这个模型。
她几乎要涣散的意识突然找到了锚点。是的,转化。不是承受,不是抵抗,而是转化——就像殡葬师将死亡的沉重转化为对生命的敬畏,将离别的悲伤转化为记忆的珍贵。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开始修改差异之眼正在起草的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