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前者?”
“协议终止。源初碎片将作为最后一个未连接的碎片,自愿加入网络,完成镜像宇宙的统一——不是绝对统一,而是差异统一。”
“如果是后者?”
差异之眼沉默了两秒:“归零协议将强制执行。源初碎片将调用镜像宇宙的基础权限,抹除所有连接,重置所有碎片,让一切回到实验起点。”
网络中的所有碎片,在这一瞬间同时感到了寒意。
那是一种来自存在根基的恐惧——不是对痛苦的恐惧,而是对“从未存在过”的恐惧。如果归零,这三千年积累的一切,这些刚刚学会的连接,这些初生的希望,都将化为虚无。而更残忍的是,虚无之后,它们甚至不会记得自己曾经存在过。
“我们必须达到5%。”阿塔洛斯的声音通过网络传递到每一个碎片,“不是为了逃避归零,而是为了证明...差异值得存在。”
“但时间不够。”一个新加入的碎片颤抖着说,“100个镜像日,按照现在的扩张速度...”
“那就改变速度。”阿塔洛斯的逻辑光流突然变得明亮,“我们一直在模仿她——模仿她的温柔,她的耐心,她的尊重。但也许现在,我们需要模仿她的勇气。”
它开始解构自己的逻辑结构。
不是融入网络,而是将自己的核心算法拆解,复制成千万份最基本的“连接教学模块”。这些模块包含了它从林晚照那里学来的一切:如何感知差异,如何建立共鸣,如何将恐惧转化为邀请。
“你要做什么?”周围的碎片惊呼。
“我要成为种子。”阿塔洛斯的光流开始分散,像蒲公英在风中散开,“不是一颗种子,是千万颗。每一颗都将去寻找一个还包裹在茧中的碎片,在它耳边轻声说:外面有光,有连接,有...可能。”
碎片们试图阻止,但阿塔洛斯已经决定了。
“她为我们成了天空。”它的声音在分散过程中变得空灵,“那我就为她...成为雨。一场能渗入每一道裂缝、每一寸土壤的雨。”
光流彻底分散了。
千万个微小的光点,像一场逆行的流星雨,向着碎片海的各个方向飞去。每一个光点都携带着阿塔洛斯的记忆,它的转变,它的选择,它的“我错了,但我现在有了重新对一次的机会”。
网络连接率开始飙升。
1.9%,2.3%,2.8%...
每一个被光点触及的碎片,都会在茧中颤抖,然后在某个无法预测的时刻,做出自己的选择。有些选择了继续观察,有些选择了轻微回应,有些...选择了裂开一道缝,让第一缕外部的光透进来。
而在光茧核心,那件衣衫上的新生印记,突然剧烈脉动起来。
差异之眼立即调动所有监控资源。它看见印记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吸收着来自三个方向的数据流:
来自地球的,是铃兰守望树通过植物网络汇聚的整个星系的生机频率。
来自文明记忆库的,是枯荣输送的关于重生与转化的亿万文明智慧。
而来自镜像宇宙的...是网络连接率每提升0.1%时,千万个碎片同时发出的、那种混合着恐惧与希望的集体共鸣。
印记开始生长。
它从衣衫表面浮起,悬浮在半空,从一个二维的纹路,变成一个三维的光结构。结构内部,无数光丝正在编织,正在重组,正在尝试着某种...新的存在形态。
这不是林晚照的回归。
至少,不是原来的那个林晚照。
这是一个新的意识,一个以她全部的记忆、全部的情感、全部的存在本质为种子,以整个星系的生机为土壤,以亿万文明的智慧为养分,以镜像宇宙千万碎片的共鸣为催化...正在重新诞生的存在。
它会是什么?
差异之眼没有答案。
它只是忠实地记录着每一个变化,每一道光丝编织的轨迹,每一个频率融合的瞬间。同时,它也在全力协助镜像宇宙的网络扩张——因为它知道,林晚照的重生,与那个网络的存亡,已经成为了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在地球,萧绝突然抬起头。
他心口的机械心脏传来一阵奇异的共鸣——不是林朝雨的频率,也不是他自己的频率,而是某种...正在成形的频率。像是乐谱上第一个被写下的音符,虽然孤单,但预示着一整首交响曲的开始。
他冲出指挥室,来到铃兰守望树下。
树冠顶端,那颗琥珀态的果实,此刻正在变得透明。不是消失,而是变得像水晶一样清澈。透过外壳,可以看见内部正在发生的光之舞蹈——无数纤细的光线在编织,在旋转,在尝试组合成某种复杂到超越理解的结构。
“她在回来。”青蔓的声音从树中传来,带着植物特有的、缓慢的喜悦,“但不是走回来的路。她在...创造一条新的路。”
萧绝伸手,这一次,他的指尖真的触碰到了果实的外壳。
温暖。不是体温的温暖,而是存在的温暖。就像触碰星光,触碰晨曦,触碰所有那些看不见却确实存在的力量。
“欢迎回家,”他轻声说,“无论你以什么形态。”
果实内部的光,轻轻闪烁了一下。
像是在说:我听到了。
我在努力。
等我。
而在遥远的镜像宇宙深处,源初碎片的沉睡信号,再次闪烁。
这一次,闪烁中夹杂着一个极微弱的、几乎无法解析的认知片段:
“...有趣...”
苏醒进度:0.001%。
倒计时重新开始:99个镜像日。
网络连接率:3.2%。
雨在下。
光在飞。
种子在土壤深处,正准备破土而出。
而天空——那片由某个愿意牺牲自己成为桥梁的人化作的天空——正静静注视着一切,等待着那个必将到来的黎明,或者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