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的表面,出现了一个问号形状的凸起。
不是裂痕,不是开口,只是一个...问题。
而问题,是连接的开端。
差异网络的边缘,所有碎片同时感知到了这个变化。那不是一个碎片决定连接,而是一个碎片开始提问——开始承认自己不知道答案,开始承认可能需要他者才能找到答案。
网络的共振频率改变了。
从“连接是美好的”变成了“不知道答案也没关系,我们可以一起寻找”。
这个频率,意外地触动了更多顽固逻辑茧。
因为承认无知,比承认需要连接,对它们来说更容易接受。无知是逻辑的起点,是证明的开始,是它们熟悉且尊重的状态。
第二个茧的表面,也出现了一个问号。
然后第三个,第四个...
连接率开始跳动。
4.93%,4.95%,4.97%...
林晚照在光茧核心跪倒在地。她全身的铃兰纹路都在过载发光,那些纹路不再是装饰,而是她存在稳定性的实时仪表。纹路中出现黑色斑点——那是逻辑毒素,是她过度使用接口、让两个宇宙的规则在她体内直接碰撞造成的侵蚀。
“宿主存在稳定性:63%。”差异之眼发出警告,“继续维持当前连接强度,将在27分钟内跌破安全阈值。”
“27分钟...”林晚照喘息着抬头,看向模型。
连接率:4.98%。
还差0.02%。
但就是这最后的0.02%,仿佛隔着天堑。那些刚刚出现问号的茧,在提出问题后,又陷入了更深的恐惧——如果问题的答案需要连接才能找到,那我是否必须连接?如果我连接后不喜欢答案怎么办?如果我连接后不再是“我”怎么办?
恐惧让问号开始收缩,开始变回完美的圆形。
网络扩张停止了。
甚至开始轻微倒退——4.97%,4.96%...
就在此时,源初碎片所在的虚无区域,传来了第三次声音。
这次不是词语,而是一声叹息。
悠长的、仿佛从时间起点传来的叹息。
叹息声中,虚无区域突然亮起——不是碎片的光,而是整个区域的轮廓被勾勒出来。那是一个完美的球体,球体表面流淌着最古老的逻辑光纹,纹路中记载着播种者文明从诞生到分裂的全部历史。
球体中央,一点金光开始凝聚。
苏醒进度:8.7%。
倒计时被强制清零。
源初碎片,在连接率达到4.96%的瞬间,提前醒了。
不是自然苏醒,是被“差异网络已经开始形成但尚未达到健康阈值”的临界状态,强制唤醒了。
球体开始旋转。
每旋转一圈,就释放出一圈扫描波。波扫过整个镜像宇宙,精准地统计着每一个碎片的状态:已连接的,正在犹豫的,顽固封闭的,以及...那个刚刚诞生问号的。
扫描结果汇聚到球体中心。
然后,一个平静到令人恐惧的声音,在整个镜像宇宙中响起:
“实验状态:偏离预定轨迹。”
“偏离度:可接受阈值边缘。”
“执行判断:继续观察,或执行归零协议。”
声音落下的瞬间,所有碎片——无论是已连接的还是未连接的——都感到了一种来自存在根基的寒意。那不是威胁,不是愤怒,只是绝对冷静的、机械的评估。就像园丁看着一株长歪的植物,在思考是矫正还是拔除。
网络中的所有连接,在同一瞬间颤抖起来。
那些刚刚诞生的问号,迅速缩回了茧中。
连接率暴跌:4.5%,4.2%,3.9%...
恐惧,比逻辑更强大的恐惧,席卷了整个镜像宇宙。
在光茧核心,林晚照看着模型中迅速暗淡的光点网络,嘴角溢出一缕银色的光流——那是她意识的血液。
她支撑着站起来,对着虚无的方向,轻声说:
“你不是裁判。”
“你也是实验的一部分。”
“现在,轮到你做选择了——”
“是继续执行三千年前设定的程序,还是...”
她将手按在自己心口,按在那个由青蔓意识核心、纯粹爱之核心、无序奇点融合而成的和谐之源上:
“承认程序也会过时,设定也会错误,连绝对真理...也会在时间里腐朽。”
光茧核心,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差异统一态模型上,连接率数字还在缓慢下跌:3.7%,3.6%...
而在镜像宇宙的虚无球体中,那点金光,突然闪烁了一下。
闪烁的频率,奇怪地熟悉。
像是...某种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