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粘稠。
无尽的怨憎嘶嚎如同亿万根细针,持续不断地刺穿着林逸的识海。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暗红,仿佛凝固的污血,沉重地挤压着他身体的每一寸。碎片最后一点土黄色微光早已在深入池中数丈后彻底熄灭,唯有怀中那枚暗青令牌,如同风中之烛,传递着一丝微弱却坚定不移的温热与牵引,成为这绝望深渊中唯一的航标。
林逸的意识在冰冷的侵蚀与怨念的冲击下,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舟,时明时灭。身体的本能驱使着他向上挣扎,但残存的理智和对令牌指引的信任,却让他死死咬着牙,凭借着“青龙印记”顽强护住的一线生机,以及“白虎剑印”斩却杂念的锋锐,拼命抵抗着那股将他拖向更深处、同时也在疯狂撕扯他灵魂的阴寒力量。
“守尸”的阴影无处不在,越往深处,那阴影越发凝实,不再是单纯的触须或手臂形状,而更像是一团团有生命的、不断变幻的怨念集合体,它们缠绕上来,每一次接触都带来刺骨的冰寒和强烈的精神污染,试图将他的意识拖入无边恨海。
不能睡!不能放弃!
林逸在心中怒吼,他几乎是用意志力在驱动着麻木的四肢,循着令牌那越来越清晰的牵引感,向下,再向下……
不知下潜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就在他感觉最后一点生命力即将被寒气冻结,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刹那——
前方的暗红粘稠之中,突兀地出现了一点不同。
那是一个极其微弱的、仿佛隔了无数层毛玻璃的、沉凝的土黄色光点。光点并不明亮,甚至有些晦暗,但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感,与周围狂暴翻涌、充满怨憎的暗红“地怨煞”截然不同。
令牌的牵引骤然变得强烈,几乎要自行从怀中跳出!
是那里!
林逸精神猛地一振,榨取出最后一丝气力,朝着那土黄色光点奋力“游”去。说是游,其实更像是在粘稠的胶水中艰难蠕动。
距离逐渐拉近。那光点越来越大,渐渐显露出轮廓——那似乎是一个……洞口?一个由土黄色、半透明光膜构成的、直径约莫丈许的圆形门户!光膜表面流淌着如水波、又如龟甲纹路般的沉静光泽,将周围所有试图靠近的暗红“地怨煞”和“守尸”阴影都柔和却坚定地排斥在外,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清净的球形空间。
门户之后,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但隐隐传来一种更加古老、更加纯粹、也更加浩瀚的土行与阴寒交织的灵机,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
这里,就是令牌指引的终点?是“玄武”真正的传承之地?还是另一个未知的陷阱?
林逸已经没有选择。回头是死路,留在原地也是死路。唯有向前!
他用尽最后的力量,伸出手,触碰向那层土黄色的光膜。
触感并非坚硬,而是一种奇异的柔韧与厚重,如同触碰到了沉淀了万载的淤泥,却又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光膜微微荡漾,对他的接触产生了反应。
下一刻,他手中那块已经黯淡无光的“玄冥石”碎片,忽然自行震动起来,散发出微弱却与光膜同源的气息。同时,怀中的暗青令牌也炽热起来,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笼罩了他。
光膜如同水波般向两侧分开,露出一个可供一人通过的缺口。
一股吸力传来,林逸毫无抵抗之力,被“拉”了进去。
穿过光膜的瞬间,所有外界的冰冷、粘稠、怨憎嘶嚎,全部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与安宁,仿佛从喧嚣的尘世一步踏入了亘古不变的墓穴深处。
噗通。
他摔落在坚硬而冰凉的地面上,浑身湿透,衣衫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地怨煞”液体,但这些液体一进入此地,便迅速失去了活性,化作淡淡的黑气消散。刺骨的寒意从体内爆发,让他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剧烈颤抖,口鼻中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白霜。
但他还活着!暂时安全了!
林逸急促地喘息着,贪婪地呼吸着此处虽然阴冷却清新纯净的空气,努力催动几乎冻僵的“青龙印记”,丝丝缕缕的温暖生机从心口向四肢百骸艰难蔓延,对抗着“玄冥石”碎片残留的以及从外界带来的阴寒。
好一会儿,他才勉强压制住体内的冰寒,恢复了一些行动力,挣扎着坐起身,警惕地打量四周。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洞窟。洞顶高不见顶,隐没在浓郁的、如同实质的土黄色灵光雾气之中。地面平整,是一种深青近黑的岩石,光滑如镜,倒映着上方氤氲的灵光。洞窟极为空旷,方圆不下百丈,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洞窟中央的东西。
那里矗立着一座高达十丈的……石碑?或者说,是一块天然形成、却带着明显人工雕琢痕迹的巨岩。巨岩整体呈不规则的龟形,底部沉稳如山,背部隆起,表面布满了繁复无比、深深刻入石体的天然纹路与后天铭刻的古老符文。这些纹路和符文都在散发着幽幽的土黄色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每一次明灭,都引动着整个洞窟内磅礴沉凝的灵机随之脉动。
而在巨岩的“龟首”位置,朝向林逸进入的方向,有两个深邃的孔洞,如同眼睛,里面跳动着两团深邃如渊、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的土黄色火焰。火焰静静燃烧,注视着刚刚闯入的不速之客,带着一种审视万古的冷漠与威严。
一股浩瀚、沉重、古老、仿佛承载了大地亿万年记忆的意念,缓缓从巨岩之上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洞窟。
林逸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正站在一座即将苏醒的太古神山面前!灵魂都在这种威严下颤抖。他手中的“玄冥石”碎片嗡嗡震动着,想要脱手飞向那巨岩,却被他死死握住。怀中的暗青令牌也安静下来,不再发热,仿佛完成了引路的使命。
“持有‘青龙’生机、‘白虎’锋锐之息,携‘北宿令’与‘玄冥’残片,闯过‘地怨污秽’……汝,何人?”
一个宏大、低沉、仿佛由亿万年来岩石摩擦、地脉震动汇聚而成的声音,直接在林逸的脑海深处响起,不带任何感情,只有纯粹的厚重与沧桑。
林逸心神剧震,强忍着灵魂层面的威压,挣扎着站起身,对着那巨岩龟首方向,躬身一礼。他知道,这很可能就是此地真正的主人,或者说,是“玄武”留下的一缕残存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