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座的几人眼前都是一亮——这位海军上將居然还是个股神啊!
辽东的十月,风已经像刀子一样。
安东尼范迪门紧了紧身上的狼皮大,这是晋商范永斗孝敬的。马车在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上顛簸,视野所及,是一片荒凉。远处的山峦光禿禿的,透著一种肃杀的灰黑。
范永斗坐在他对面,这位曾经的山西巨贾,如今面色晦暗,眉眼间满是恭顺与疲惫,腰杆却挺得笔直一这是他在新主子面前必须保持的姿態。他如今顶著正黄旗的招牌,成了黄台吉汗摩下一个小小的笔帖式,专为这次接引荷兰使者而来。
“范先生,”范迪门透过翻译陈纪开口,“这片土地,看起来很————辽阔,但似乎並不富饶。”
范永斗脸上挤出一丝苦笑:“洋大人有所不知。这辽东,苦寒之地。往年这时候,早该大雪封山了。今年没什么雪,还能干点农活。”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只是————人丁不旺啊。”
正说著,马车转过一个山坳,眼前出现一片开阔的谷地。范迪门的蓝眼睛眯了起来。
谷地里,是另一番景象。
大约几十號人,像蚂蚁一样散布在土地上。他们衣衫襤褸,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不敢有丝毫停歇。有人挥舞著简陋的镐头,奋力刨著冻土,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有人用筐子搬运著石块和土块。这是一片新垦的田地,面积很大,但开垦起来很不容易。
监督他们的是几个穿著棉甲、挎著腰刀的旗兵,眼神凶狠,手里拎著皮鞭,不时呵斥著。离劳作的队伍不远,站著两个人。一个身材粗壮,面色红润,穿著厚实的棉袍,外罩一件旧皮甲,脑袋后拖著根细长的金钱鼠尾辫,正背著手巡视。旁边是个半大少年,打扮相似,是他的儿子。
“到了,这就是哈纳章京的庄子。”范永斗示意停车,率先跳下车,小跑著过去,打了个千,用满语恭敬地说了几句。
那粗壮汉子一哈纳章京,转过头,看到范迪门这明显是西洋人的面孔,愣了一下,隨即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用满洲话招呼了起来。而范永斗则把满洲话翻译成汉语,再由陈纪翻译成荷兰话:“大人,这位牛录章京哈纳老爷说,欢迎大汗的尊贵客人,外面风大,请快进屋里暖和一下。”
范迪门下了车,礼貌地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那些在寒风中劳作的包衣。他们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动作机械。一个年纪大的朝鲜包衣,也许是累极了,抢镐的动作慢了一瞬,旁边监工的鞭子立刻抽了过去,“啪”一声脆响,老人一个趔超,却不敢吭声,只是更加拼命地挥起镐头。
这与哈纳章京父子红润健康的脸色,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哈纳章京的“房子”,是一座粗糙但坚固的木屋,里面烧著土炕,比外面暖和太多。炕桌上摆上了奶茶、奶疙瘩和一点肉乾。哈纳很是热情,不断让范迪门用茶。
通过范永斗和陈纪磕磕绊绊的翻译,范迪门和哈纳聊了起来。
“章京大人,这庄子————规模不小啊。”范迪门试探著问。
哈纳咧嘴一笑,颇为自豪:“托大汗的福!刚分下来的,有一千亩好地!还有十户包衣,朝鲜九户,汉人一户!开春就能种上高梁、糜子了!”
范永斗补充道:“哈纳章京原本在瀋阳当值,不久之前大汗推行八旗分镇”,他所在的正红旗分到了辽阳、海州、盖州一带,他才得到这一千亩庄子的。”
范迪门点点头:“眼看要入冬了,这些人手,还有粮食,够过冬吗”他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些瘦骨嶙峋的包衣。
哈纳脸上的笑容淡了点,拿起一块肉乾嚼著,含糊地说:“还行————紧巴点是紧巴点。”他放下肉乾,用手比划著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没啥大不了的。算过了,粮食肯定不够吃到开春。不过嘛————等这场地平整完,就把那几户家里干不动活的老傢伙,赶进老林子里就行了。省下口粮,壮劳力就能熬过去。等开了春,日子就好过了。”
范永斗麻木地將这些话翻译成了汉语。
而范.迪门的买办陈纪翻译这话时,声音有点发颤。
范迪门端著奶茶碗的手,微微一顿。他蓝色的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
把干不动的老人————赶进老林子里餵野兽
范迪门端著奶茶碗的手,只是微微一顿,脸上並未露出范永斗预想中的惊骇或厌恶。他那双蓝色的瞳孔缩紧之后,反而闪过一丝极快、极亮的光。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温热的奶茶,仿佛哈纳章京刚才说的,不过是“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家常。
他將茶碗轻轻放下,语气平静得出奇,通过陈纪问道:“章京大人,请原谅我的好奇————將失去劳力的老人清出庄子,每年大概能省下多少粮食而养活一个能劳作的包衣,从春到冬,又需要多少粮食”
这个问题让范永斗和陈纪都愣住了。哈纳章京也明显一怔,他显然从未如此精確地计算过。他挠了挠头皮,粗声粗气地估算道:“这个————一个老傢伙,再省也得吃粮,一个冬天怎么也得耗掉一石多杂粮,太浪费了。一个壮实包衣,一年下来,怎么也得吃掉五六石粮,还得算上盐巴.,真是太能吃了!”
范迪门一边听,一边用手指无声地在炕桌上轻轻点著,像是在心算。片刻,他抬起头,脸上竟露出一丝近乎钦佩的讚赏笑容:“精打细算啊,章京大人,这是非常————高效的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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