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的转变,往往并非源于某个戏剧性的、电光石火的瞬间,而是在无数个日夜的反复权衡与自我诘问中,如水滴石穿般,悄然发生。
对于王凯俊而言,那场操场上的“守护”,便是他内心世界崩塌的第一道裂痕。
而刘星雨在洗手间里那场逻辑清晰、掷地有声的反击,则像一把精准的楔子,被命运之手,狠狠地钉入了那道裂痕之中,让他过去十几年所信奉的、关于“强大”与“胜利”的定义,开始分崩离析。
他第一次意识到,真正的力量,或许并非来自于群体的簇拥和对他人的压制,并非来自于用家世背景构筑的、高高在上的壁垒,而是源于一种内在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那种坚定,可以让一个最懦弱的女孩,在面对全世界的恶意时,挺直脊梁;
也可以让一个看似平凡的转校生,用最简单的行动,瓦解最复杂的流言。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与不安。
他习惯了作为规则的制定者和裁决者,习惯了用最直接的方式去获取自己想要的一切。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所信奉的规则,在陈潇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就像一个手持长矛的古代武士,却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掌握了现代物理学、可以轻易计算出他所有攻击轨迹的对手。
这种降维打击带来的挫败感,远比任何一次直接的失败都更令人窒息。
这种动摇,促使他必须采取行动。
他不能再像过去那样,用幼稚的挑衅和蛮横的对抗来面对陈潇。
那只会让他显得更加可笑。
他需要重新评估这个对手,或者说,重新评估这个他无法再简单定义为“对手”的人。
他需要知道,陈潇的底线在哪里,他的实力究竟有多深,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放学后,夕阳的余晖如同融化的黄金,将整个校园染成一片温暖而静谧的橘红色。
大多数学生已经离去,校园里显得空旷而宁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王凯俊没有像往常一样被一群朋友簇拥着,勾肩搭背地离开。
他独自一人,抱着那颗他视若珍宝的签名篮球,走向了那个熟悉的、承载了他无数荣耀与汗水的篮球场。
他知道陈潇会在那里。
这并非巧合。
在过去的几天里,他像一个幽灵般,远远地观察着陈潇。
他发现陈潇有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当遇到复杂的难题,或是需要独自思考时,他就会去篮球场,一个人练球。
那不是一种娱乐,甚至不是一种锻炼,而是一种仪式,一种通过身体的重复运动,来梳理纷繁思绪、沉淀内心杂念的冥想方式。
果然,在球场的一角,陈潇正独自一人练习着投篮。
他没有穿专业的球衣,只是简单的校服t恤和运动裤,脚上是一双干净得有些过分的白色球鞋。
夕阳的光线勾勒出他修长而挺拔的身影,每一次起跳、投篮,动作都标准得如同教科书,充满了韵律感。
篮球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空心入网,发出“唰”的一声清响,那声音在空旷的球场上显得格外悦耳。
然后,他平静地走过去,捡起球,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他的世界里,仿佛只有篮筐、篮球和那条不变的抛物线,外界的喧嚣,与他无关。
王凯俊站在场边,看了足足有五分钟。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心理斗争。
他该如何开口?
是像过去一样,用一句充满火药味的挑衅来打破这份宁静?
还是换一种全新的、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姿态?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这种感觉,比他第一次参加全市篮球联赛决赛时还要强烈。
因为那场比赛,他输的只是分数;
而今天,他可能会输掉自己一直以来的骄傲。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抱着球,迈开了脚步。
他的步伐,比平时沉重了许多。
“单挑一局?”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少了几分张扬,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这几乎是他第一次,用一种近乎平等的语气,向陈潇发出邀请。
陈潇的投篮动作没有停,篮球再次空心入网。
他这才缓缓转过身,看了一眼王凯俊,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球场。
这便是默许。
两人开始打球。
场上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垃圾话,没有挑衅的眼神,只有纯粹的技巧对抗。
王凯俊依旧发挥着他身体上的优势,试图用强硬的突破和背身单打来冲击陈潇的防线。
他每一次起跳,都带着要将篮筐砸碎的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