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那个平安夜,橙小澄送了他一个手绘了雪人的苹果,他当时觉得很温暖。
他完全不知道,另一个女孩的书包里,藏着一个未能送出的、同样精心准备的苹果,和一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他的酸涩心事。
他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3月5日。我知道了陈潇和橙小澄的事,原来他们已经在一起了,心里……好痛,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但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难过,陈潇他从来没有给过我任何承诺,甚至没有察觉我的心意,他一直无条件的保护我,教我勇敢。”?
?“3月20日。奶奶今天跟我谈了很久,她说:‘小燕子啊,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但喜欢一个人,就要让他幸福,如果他的幸福在别处,那你的喜欢,就应该变成祝福,然后……好好去过自己的生活。’”?
?“奶奶说得对,陈潇的幸福,是小橙子。他们在一起,那么自然,那么美好。我不应该成为任何人的困扰。我要把这份喜欢,藏起来,藏得深深的。”?
?“4月10日。我开始拼命学习,只有让自己忙起来,才不会总是想起陈潇,我要考很好的大学,去很远的地方,开始我自己的生活。”?
?“5月15日。听说陈潇家里的事情很复杂,他很辛苦,我好想帮他,可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更努力地学习,希望将来有一天,我能变得强大,至少……不成为任何人的拖累。”?
?“1月8日,高三上学期期末,成绩进步的更快了,我下定了决心,或许离开,才是我对他这份感情的最大归宿。”?
?“2月14日,情人节。校园里很多情侣,陈潇和橙小澄一起走的背影,很般配,再见了,我无疾而终的暗恋。”?
陈潇的视线开始模糊,他仿佛能看到,在无数个他未曾留意的时刻,那个女孩如何用目光追逐他的背影,又如何强迫自己收回目光,低下头,与书本为伴。
刘星雨的喜欢,如此安静,如此卑微,又如此坚韧。
日记的后半部分,笔迹似乎变得更加沉稳,但也更加……沉重。
?“4月3日,阴。”?
?“奶奶咳嗽得更厉害了,带她去医院,检查结果不好。医生建议住院,奶奶坚持回家。她说,不想在医院浪费钱,也不想让我担心。”?
?“但我怎么可能不担心……”?
?“4月20日。奶奶今天精神好了一些,拉着我的手说:‘刘星雨,奶奶可能陪不了你多久了,你要坚强,以后的路,要自己走了。’”?
?“我哭了一晚上,但我答应奶奶,我一定会坚强的。”?
陈潇的心揪紧了,原来那个时候,奶奶的病就已经很重了。
而刘星雨,独自承受着这一切。
?“5月5日。奶奶住院了,情况不太好。我白天上课,晚上去医院,很累,但我不敢倒下。陈潇……他好像也很忙,他的事情很多,我不能打扰他。”?
?“5月18日。奶奶走了。”?
?“很平静,是在睡梦中走的,没有痛苦。”?
?“葬礼很简单,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这是我和奶奶最后的告别,不需要观众。”?
?“陈潇,对不起,没有告诉你,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怕……我会因此失去你,怕不知道该怎么好好告别。”?
看到“奶奶走了”那四个字,陈潇感觉自己的世界再次崩塌了一角。
他仿佛能看见那个瘦弱的女孩,是如何独自一人,处理死亡证明,联系殡仪馆,守灵,下葬……在失去最后至亲的巨大悲痛中,她还要在他面前强装镇定。
巨大的痛苦和自责,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颤抖着,翻向日记的最后几页。
?“6月10日。高考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聚会很热闹,我唱了《遥远的她》,其实,是唱给陈潇听的,遥远的我,即将启程。”?
?“看着他们开心的样子,我很羡慕,但也真心祝福,陈潇,你要幸福。和小橙子一起,狠狠地幸福。”?
?“6月11日。收拾好了行李,房子里的东西,能卖的都卖了,剩下的,带不走,也不想带了。”?
?“这个木盒,和这本日记,是唯一带不走的‘过去’,我把它们藏在这里。也许有一天,尘埃落定,我会回来取走,也许……就让它永远留在这里,成为这座老屋最后的心跳。”?
?“再见了,阳城。”?
?“再见了,我的青春。”?
?“再见了,陈潇。”?
?“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勿念!”?
最后两个字,“勿念”,写得格外工整,也格外平静。
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正是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控诉或悲伤的宣泄,都更让人心碎。
她规划好了所有,包括这场静默的告别,包括这本日记的归宿,包括她为自己选择的、那个没有他的未来。
“啪嗒。”
一滴滚烫的液体,猝不及防地滴落在日记本泛黄的纸页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陈潇怔住了,他抬手,摸向自己的脸颊,一片湿冷。
更多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地面的灰尘里,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胸腔里堵着的那块巨石,终于化作了滚烫的、无声的洪流。
他错了,错得离谱,错得荒唐。
他一直以为,自己足够清醒,足够冷静,能够看清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算计好每一步的得失。
他以为他守护了想守护的人,完成了该完成的使命。
可他唯独没有看清,棋盘之外,那个一直默默站在他身后,用整个青春去喜欢他、祝福他、然后选择独自离开的女孩。
刘星雨的喜欢,不是负担,不是算计,不是需要回报的投资。
那是她整个青春里,最干净、最纯粹、也最沉重的一笔。
她为自己努力变得更好,为他默默承受痛苦,为他真心祝福他和别人,然后,为了不成为任何人的“意难平”,她亲手斩断所有联系,把自己放逐到遥远的远方。
她什么都不要,不要自己的感激,不要自己的愧疚,甚至不让自己知道。
她只要他幸福,然后,安静地退场。
而陈潇,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女孩的挣扎一无所知,对她的付出视而不见,直到她彻底消失,才后知后觉地撞开这扇门,读到这本尘封的日记。
这份迟来的真相,这份他亲手错过的、深沉如海的情感,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灵魂上。
那不是遗憾,那是“意难平”。
是午夜梦回时,想起那个女孩安静的眼神和决绝的背影,会感到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几乎无法呼吸的痛,无论他将来取得多么辉煌的成就,拥有多么圆满的幸福,内心深处永远空缺一角、无法填补的虚无。
是自己欠女孩的,一份永远无法偿还的青春。
陈潇跪在地上,将这本承载了一个女孩全部心事的日记本,紧紧地、紧紧地抱在怀里,仿佛想用自己身体的温度,去温暖那些已经冰冷的字句,去挽回那段已经逝去的时光。
但怀中的笔记本,只有纸张的冰冷和灰尘的气息。
窗外的阳光,依旧冷漠地照耀着这个空无一人的房间,照耀着他颤抖的、被泪水浸湿的背影。
只有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像是在为一段从未开始、就已落幕的青春——默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