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树的叶子半黄半绿,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柔的光泽。
风一吹,那些将落未落的叶子便簌簌作响,像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老街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出细细的青苔,踩上去有种软软的触感。
两旁的店铺还是老样子——百年中药铺的牌匾已经斑驳,门口的老先生依然在慢悠悠地捣药;
裁缝店的橱窗里挂着几件旗袍,样式老旧,但针脚细密;
茶馆的竹帘半卷,里面传出咿咿呀呀的评弹声。
这是刘星雨离开阳城的第三年。
七年,足够一座城市改变很多。
新城区拔地而起,商业中心灯火璀璨,地铁开通了三条线,但老街,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她站在老街入口,这次回来,是为了参加市卫健委组织的基层医疗培训,为期两天。
培训地点在老街不远处的市立医院老院区,那里曾经是阳城最好的医院,现在主要承担教学和培训任务。
培训从早上八点开始,到下午四点结束。
内容很实用:基层常见神经系统疾病的识别与处理、脑卒中社区筛查流程、老年痴呆的家庭照护指导……刘星雨听得很认真,笔记本上记满了要点。
她现在是医院的神经内科住院医师,这些知识对她来说既是复习,也是补充。
培训结束,已经是下午四点半,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教室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刘星雨收拾好东西,和几个认识的医生道别,走出医院。
秋天的风很凉爽,吹在脸上很舒服,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有焦急的家属,有坐着轮椅的病人。
这是她熟悉的场景,每天都要面对。
但这里是阳城,是她长大的地方,是她离开后再也没有回来的故乡。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属于记忆的味道。
刘星雨沿着老街慢慢走,她记得,往前走两百米,右转,再走五十米,就是“徐记糖铺”。
那是奶奶最爱吃的龙须糖,小时候,每次奶奶带她来老街,总要买半斤龙须糖。
糖是现做的,老师傅把麦芽糖拉成长长的细丝,像头发一样,然后裹上炒熟的芝麻粉和花生碎,切成小块。
刚做好的龙须糖,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带着芝麻和花生的香气。
奶奶总是先给她一块:“星雨,尝尝,甜不甜?”
她点头:“甜。”
奶奶就笑:“甜就好,人生啊,要多吃点甜的,苦的时候才不会太难过。”
那时候她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懂了,但奶奶已经不在了,可糖铺还在。
店面很小,只有十平米左右,招牌是木质的,上面用红漆写着“徐记糖铺·始于1912年”。
橱窗里摆着各种糖——龙须糖、花生糖、芝麻糖、姜糖,还有用彩色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硬糖。
门口排着队,五六个人,大多是老人和孩子。
刘星雨走过去,站在队尾,她看着糖铺里忙碌的老师傅——还是当年那个人,只是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但拉糖的动作依然熟练,手腕一抖,金黄色的麦芽糖就像变魔术一样,被拉成千万根细丝。
空气里弥漫着甜香,她忽然想起高三那年,奶奶病重住院。
她每天放学后去医院,给奶奶擦身,喂饭,说话。
有一天,奶奶突然说:“星雨,我想吃龙须糖。”
她跑遍全城,最后在老街找到了还在营业的徐记糖铺。
买回去时,奶奶已经睡着了,她把糖放在床头,等奶奶醒来。
奶奶醒来后,看到糖,笑了:“还是我们星雨最懂奶奶。”
然后,奶奶吃了一小块。很慢,很慢。
那是奶奶吃的最后一块糖,三天后,奶奶走了。
排队的人慢慢往前挪,刘星雨站在屋檐下,看着老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传来评弹的声音,咿咿呀呀,听不清唱词,但调子很婉转。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笑声,很熟悉的笑声。
清脆,明亮,带着一种毫无保留的快乐。
她的心,猛地一跳。
刘星雨转过头,街对面,是一家书店,店面不大,但装修得很雅致,木质的书架,暖黄的灯光,门口挂着风铃,风吹过时叮当作响。
书店的门开了,两个人走出来。
陈潇,和橙小澄!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静止了。
刘星雨站在糖铺的屋檐下,站在阴影里。
他们站在书店门口,站在阳光下。中间隔着一道窄窄的街道,不到十五米的距离。
但她觉得,那是两个世界。
陈潇穿着浅灰色的针织衫,深色长裤,看起来比高中时成熟了很多。
肩更宽了,背更挺了,但那种沉静的气质还在。
他手里拿着橙小澄的包——一个米白色的帆布包,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向日葵。
橙小澄站在他身边,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外面罩着米白色的开衫。
她的头发长了,烫了微卷,松松地披在肩上。
她手里提着个纸袋,里面装着几本书,封面的颜色很鲜艳。
他们在说话,橙小澄仰着头,对陈潇说了句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但能看到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容灿烂得像秋天的阳光。
陈潇低头听,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笑,而是从眼底漾开的、放松的、真实的笑容。
他伸手,很自然地接过橙小澄手里的纸袋,把两个袋子都提在自己手里。
橙小澄空出手,就顺势挽住了他的手臂。
动作那么自然,那么熟悉,像做过千百遍。
刘星雨站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
她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指甲陷进掌心,有点疼,但那种疼,让她清醒。
他们开始往前走,沿着老街,慢慢走。
刘星雨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们,她看到:
他们走到街角的水果摊前,摊主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热情地招呼:“先生,小姐,来买水果啊?”
“嗯,看看橘子。”陈潇说。
“今天的橘子甜,刚到的。”
陈潇弯腰,开始挑橘子。
他很仔细,一个个看,挑那些皮薄、颜色鲜艳的,挑好一个,就递给橙小澄。
橙小澄接过来,装进塑料袋里。
两人配合默契,没有说话,但动作流畅得像一支双人舞。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给他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陈潇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嘴唇,专注的眼神。
橙小澄微微侧身看着他,嘴角一直带着笑。
那种笑容,刘星雨很熟悉,是幸福的笑容,是真的、踏实的、从心底漾开的幸福。
橙小澄在陈潇付钱的时候,很自然地挽住了他另一只手臂。
不是刻意,不是做作,就是……很自然地,想要靠近他。
他们提着橘子,继续往前走,刘星雨一直看着,看着他们的背影,在老街的梧桐树下,慢慢走远。
陈潇的手里提着两个袋子——橙小澄的包,和刚买的橘子。
橙小澄挽着他的手臂,头微微靠向他肩膀。
他们在说话,橙小澄说了句什么,陈潇侧头听,然后点头。
风吹过,梧桐叶落下。
一片叶子,正好落在橙小澄的头发上。
陈潇停下脚步,伸手,轻轻帮她拂去。
动作那么温柔,那么自然。
刘星雨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不疼,但……酸酸的,胀胀的。
她想起学校里的回忆,有一次放学下雨,她没带伞,陈潇把自己的伞给她,说:“你用吧,我跑回去。”
她说:“那你呢?”
他说:“我跑得快。”
然后他真的跑了,在雨里,背影很快消失。
那时候她想,如果有一天,也能有人这样对她,该多好。
现在,她看到了,那个人,对另一个人,做到了。
只是那个人,不是她。
他们走到了老街的尽头,那里有个小小的十字路口,再往前,就是新城区了。
他们停下来,似乎在商量去哪里。
陈潇指了指右边,橙小澄点头。
然后,他们转身,朝右边走了。
背影,渐渐变小,渐渐模糊。
最后,消失在街角,只有刘星雨还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