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金丝银线,穿过七星坳深处终年繚绕的淡紫色瘴气,在那片绿意盎然的山坡上织出一幅斑驳陆离的光影画卷。这里与坳中別处的险恶截然不同,坡势平缓如美人微倾的腰肢,绿茸茸的草甸厚密柔软,草尖擎著隔夜的露珠,在熹微晨光中晶莹剔透。各色不知名的小花点缀其间,紫若烟霞,黄似碎金,白如初雪,在微风中颤巍巍地摇曳,漾开一阵若有若无的清甜香气。
几株不知生长了多少岁月的古松,虬枝盘结如龙,针叶苍翠欲滴,在山风拂过时发出簌簌的低语。坡脚处一泓清泉自岩缝中汩汩渗出,水声泠泠,清澈见底,水底卵石光滑如玉。此间空气清冽纯净,全无谷中瀰漫的焦土血腥之气,倒像是误入了某处世外桃源。
银背猿王庞大的身躯侧臥在一张由坚韧藤条与宽大蕉叶编成的粗糙担架上。四头肩背银白最为显著的巨猿小心翼翼地抬著它,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稳。猿王肋下那道被林砚长刀贯穿的伤口虽已止血,暗红色的血痂与凌乱的银灰色皮毛依旧触目惊心。它侧首望向山坡向阳面那处被浓密藤萝遮掩的石壁,赤红巨目中少了平日的狂暴,多了几分深邃的疲惫与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
林砚与苏清瑶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眸中读出了凝重与探询。陆翎无声地打了个手势,周福、王大山等人立刻散开,占据山坡各处要衝,手中符盾虽未激发,却已摆出戒备姿態。
猿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目光执拗地落在林砚身上。林砚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胸腔中连日激战的灼热似乎被这寧謐抚平了几分。他不再犹豫,举步朝那藤萝掩映处走去。
拨开湿滑的藤蔓,一股清冷幽寂的气息扑面而来。石隙仅容一人通过,前行十余步,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天然石窟,方圆不过两丈,穹顶略高。洞顶一道纤细的天然裂缝,恰好將一束纯净的天光笔直投射在石窟中央。光柱中尘埃浮动,如梦似幻。
青石之上,一具人类骸骨端坐如生。
骸骨身著月白道袍,虽歷经岁月尘封,依旧能看出衣料上流转的云纹星轨暗绣。骨骼莹白如玉,保持著道家子午诀的坐姿,右手掌心安然托著一枚巴掌大小的玉蝶。玉质温润如羊脂,边缘圆滑光润,在天光映照下流转著內敛的莹莹清辉。
整座石窟纤尘不染,肃穆而寧和。林砚在骸骨前三步外驻足,胸腔中涌起难以言喻的震撼。他缓缓躬身,对著遗蜕长揖到地——这一礼,无关权势尊卑,仅是对这位守护人族的先辈,致以最深切的敬意。
礼毕,他走上前,单膝微屈,伸手轻触玉蝶。
指尖传来温润凉意,毫无禁制阻隔。林砚小心翼翼地將玉蝶从莹白骨掌中取下,盘膝坐於青石之前,闭目凝神。
胸腹间那枚新凝的金丹缓缓旋转,一缕精纯灵力如溪流注入玉蝶。
起初毫无动静,旋即玉蝶轻颤,表面云纹水波般的纹理骤然亮起皎洁清辉。下一刻,一股庞大却温和醇厚的信息流,如同月下春江浩浩荡荡涌入林砚识海!
外界的石窟、天光、遗蜕……一切感知如潮水退去。
林砚的“意识”悬浮於一片无垠光之虚空中。光晕流转间,一道身著月白道袍、鬚髮皆白的老者虚影缓缓凝聚成形。
老者身形挺拔如松,面容清癯矍鑠,眼角唇边带著岁月刻下的温和纹路。最令人震撼的是那双眼睛——即便只是意念虚影,依旧清澈深邃如蕴含星辰古井,智慧、沧桑、悲悯与一丝淡淡的疲惫交织其中。
“小猿愿意把你带到这里来……”老者的声音直接在林砚心神深处响起,平和舒缓如山涧清泉滴玉,“说明你是个值得託付之人。”
虚影的目光似望向石窟外山坡上的银背猿王,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赏:“银背猿一族心思纯粹如赤子,耿直忠厚,天赋能辨生灵心性之忠奸善恶。它肯引你至此,便是对你人品心性的最高认可。”
老者收回目光,神色转为悠远凝重:“既然你通过了小猿的考验,老道这点残存灵识,便该將一些……关乎人族存续的隱秘,託付於你。”
隨著话音,识海景象开始变幻。
光之虚空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幅气势恢宏、饱含沧桑的画面碎片,伴隨著老者如史册翻页般的敘述徐徐展开。
“数千年之前,吾等人族与崑崙以西的妖域之间,尚能维持脆弱的平衡。”画面中显现巍峨崑崙,山脉两侧人族城池炊烟裊裊,妖域荒原莽苍辽阔,虽有零星衝突,却非你死我活之局。
“彼时人族修真鼎盛,百家爭鸣,宗门林立如星河璀璨。”仙山福地、琼楼玉宇次第浮现,修士御剑飞天,法宝光华冲霄,讲经论道之声隱隱可闻。
“几次边境衝突,皆以人族告捷而终。”画面闪过几场大战,人族阵法师结阵如山,剑修剑气如龙,符籙化雷霆火雨,將形貌各异的妖兽大军击溃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