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字,说得无比艰难,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从青阳子那几近透明的虚影口中吐出时,连识海中的光晕都为之轻轻摇曳。
“可老道……老道自收养他之日起,便视若己出,倾心教导五百年!”老者的声音里,那份迷茫与锥心之痛,如同被寒霜浸透的松针,细密而尖锐,“他聪慧仁厚,將国师府、镇妖司打理得井井有条,为人族培养后进不遗余力……他怎么会……怎么可能是妖族还是与幽溟同源的妖族”
话音未落,虚影微微颤抖,那份挣扎与不愿置信,几乎要衝破意念的束缚。林砚静静“看”著,心中亦是波澜起伏。他未曾见过那位悠然道人,却能想像,青阳子前辈口中所描述的,必是一位风华绝代、令人心折的人物。可越是如此,真相才越发显得残酷刺骨。
“然,若非如此,那妖气、那指法、那偷袭的时机与狠辣……又作何解释”青阳子虚影努力平復著波动,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却带著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沉重,“老道不敢妄下定论,却不得不做最坏的设想。若……若悠然真是与幽溟一脉相承的妖族,又继承了那『点化』之能,且已潜伏人族高层数百年……”
虚影周身的光晕黯淡了几分,却透出一股更为凛冽的寒意,那是洞察了最深黑暗后的警惕与决绝。
“老道不敢想像,这数百年间,他借国师府与镇妖司之手,暗中『点化』、控制了多少人族修士又將多少妖族暗子,安插到了何等位置”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坠地,清脆而寒冷,“那些看似为人族培养的所谓『精英』,有多少早已是他掌中的傀儡那些维持秩序、分配资源的机构,又藏著多少魑魅魍魎”
林砚只觉得一股凉气自脊椎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国师府、镇妖司……那可是大胤王朝修真界的两大支柱,是人族抵御妖族、培养后进的希望所在!若其核心早已被蛀空,甚至变成了妖族渗透人间的工具……
青阳子虚影的光芒已如风中残烛,微弱到几乎难以维繫形態,声音也变得縹緲,却愈发清晰,字字都带著临终託付的郑重。
“老道……时日无多,无力亲查真相,亦不能再护持人族。唯今之计,唯有將未尽之事、未明之险,託付后来者。”
“玉蝶之中,除却十二位祖师传承、阵法心得、锁灵图录,还有老道的一点私心——一门唤作『心通』的小术。”虚影微微一顿,仿佛在回忆什么,语气中竟带上一丝罕见的温和与追缅,“此术並无攻伐之能,亦不增进修为,只求一个『通』字。习得此术,运转灵力,便可与心智纯粹、对你敞开心扉的生灵心意相通,意念交流,再无言语隔阂。当年……老道便是以此术与初通灵智的小猿相处,彼此照拂。此术修行不难,但求真心。你可愿学”
林砚在识海中恭敬頷首:“晚辈愿学。”
“善。”青阳子虚影再无多言,一段极其简洁却蕴含著某种玄妙意韵的法诀,伴隨著最后的意念,悄然印入林砚的识海深处。那法诀確实简单,核心在於以自身灵力为桥樑,构建一种平等、开放的意念通道,重在“感应”与“接纳”,而非“强制”或“窥探”。
传完此法,虚影的光芒已淡到几乎看不见,最后的话语如同冬日暖阳下最后一缕薄雾,轻而坚定:
“垫子之下,镇妖令在。此令乃老道当年所持,或有些许用处……將来若需破局,可寻灵族相助……他们,是值得信赖的盟友……”
“人族薪火,未来之路……託付於你了……”
最后一点微光,如同夏夜流萤般悄然散去,彻底融入识海的虚空。那浩瀚如海的信息流也终於完全沉淀,与林砚自身的记忆、感悟缓缓交融。
石窟中,天光依旧从顶缝斜斜射入,在尘埃中勾勒出静謐的光柱。青石上的遗蜕端坐如故,月白道袍的褶皱在光中显得柔和。掌中的玉蝶,温润依旧,只是內里那跨越千年的厚重,已然转移。
林砚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最初的震撼与冰冷已然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沉重。他轻轻吁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微凉的石窟空气中凝成一缕白雾。
他站起身,並未立刻动作,而是再次面向青石上的遗蜕,整了整身上破损的衣袍,面容肃穆,缓缓地,极其郑重地,一揖到地。腰背弯折的弧度標准而充满敬意,维持了足足三息,方才直起身。
这一礼,不仅是谢传道授业解惑之恩,更是对这位孤独守护人族千年、最终寂寂陨落於此的先辈,致以最崇高、最沉痛的敬意与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