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橘色霞光透过药庐窗棂,落在案几的药罐与竹匾上,将甘草、金银花的轮廓映得柔和。李云谦刚把灶房的粥碗洗净归置,指尖还沾着淡淡的粥香,门外就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混着低低的咳嗽声,喊着他的名字:“李大夫,在吗?叨扰你歇晌了。”
听声音是村东的刘老汉,李云谦忙掀了布帘迎出去,就见刘老汉弓着背,一手捂嘴咳嗽,一手扶着墙根,脸色蜡黄,眉眼间满是疲惫,身旁跟着他的小孙子,手里拎着布包,怯生生地跟在后面。“刘伯快进来,外头风凉,仔细呛着。”李云谦伸手扶了他一把,引着爷孙俩到堂中竹椅上坐,倒了杯温茶递过去,“听张婶说您咳了几日,怎的不早些来?”
刘老汉喝了口茶缓过气,叹着气说:“起初就嗓子痒,咳两声便罢了,想着扛扛就过去,谁成想这两日愈咳愈烈,夜里躺不下,咳得胸口疼,连饭都咽不下几口。”说着又捂嘴咳了几声,咳得身子直颤,小孙子见状,忙伸手轻拍他的后背,模样乖巧。
李云谦伸手搭上刘老汉的腕脉,凝神细诊,指尖下脉象浮数而滑,又撩开他的衣领看了舌苔,舌红苔黄腻,追问咳痰模样,得知是黄稠痰,咳时牵及胸胁,心中便有了数。“您这是风热犯肺,郁而化热,还积了痰浊在肺腑,拖了几日才这般顽固。”他起身走到药案前,“我先给您扎几针解解肺热,再配副汤药,针药同用,好得快些。”
刘老汉连连点头,依言坐到铺了粗布的长凳上。李云谦取了银针消毒,揉按刘老汉定喘、肺俞二穴,找准位置后银针轻旋入穴,手法娴熟利落,分寸拿捏得当。刘老汉只觉指尖微微酸胀,并无痛感,片刻后,胸口憋闷感竟松快了不少,咳嗽的劲儿也轻了。李云谦又接连扎了尺泽、曲池、丰隆几穴,留针一刻,期间不时捻转银针调整针感。
一旁的小孙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既好奇又不敢出声。那只小獾子不知何时从竹筐里探出头,蹲在筐沿上歪着脑袋看银针,小尾巴轻轻晃着,竟比平日里安分许多,没上前叨扰。
留针过后,李云谦缓缓拔下银针,用干净麻布擦了擦针孔。刘老汉深吸一口气,笑着道:“舒坦!方才憋在胸口的气全散了,也不怎么想咳了。”李云谦笑了笑,转身配药,取了桑叶、菊花各三钱,连翘、桔梗二钱,又加黄芩、桑白皮清泻肺热,浙贝母、瓜蒌仁化痰散结,再配甘草调和诸药,特意加了少许陈皮,顾着刘老汉年纪大、脾胃弱,怕寒凉药伤了运化。
他一边称药一边叮嘱:“这药每日一剂,清水煎服,早晚各一次,煎时加几片梨皮,化痰效果更好。忌辛辣油腻,别贪凉吹冷风,多喝温水,好生歇着。”将药包好递到刘老汉手中,“吃三日若咳轻了,再来我这调方子,换些润肺的药巩固几日便好。”
刘老汉接过药连声道谢,从布包里摸出几个铜板要塞给李云谦,李云谦推了回去:“不过是些寻常草药,值不得什么,您好生养着身子要紧。”刘老汉拗不过他,只得收好铜板,拉着小孙子又谢了几遍,才扶着墙根,脚步轻快了些慢慢离去。
刚送走刘老汉,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是村口的豆腐匠媳妇,左脚微微踮着,走路一瘸一拐,脸上带着疼色。她见了李云谦苦着脸道:“李大夫,劳你给瞧瞧,昨儿挑水时崴了脚,当时肿得老高,揉了揉反倒更疼,今儿连下地都难。”
李云谦让她坐到长凳上,撩起裤腿,见脚踝处青紫肿胀,按了按周边,问清是外侧崴伤,便知是筋脉扭伤、气滞血瘀。“万幸没伤着骨头,只是筋络扭了,气血淤滞才肿得厉害。”他转身取了药酒,倒在手心搓热,按住她的脚踝,手法轻重相宜地揉按起来,从脚踝外侧揉到小腿,先舒活筋络,再散淤消肿。
豆腐匠媳妇起初还觉着疼,哼唧了几声,渐渐便觉脚踝处温热起来,痛感慢慢消散,只余下微微酸胀。揉按过后,李云谦取了些捣碎的三七粉,拌上少许蜂蜜调成糊状,敷在肿胀处,用干净麻布裹好,叮嘱道:“这药糊一日换一次,别沾水,少走动多歇着,三日之内肿便消了,再揉按几日,筋络舒开就无碍了。”又给她配了少许活血消肿的草药,让她煎水外洗。豆腐匠媳妇千恩万谢,付了铜板,说了几句客气话才慢慢离去。
此时天已渐暗,霞光褪成浅灰,药庐里点上了油灯,昏黄光晕洒在案几上,映得满室药香。小獾子见李云谦忙完,颠颠地从竹筐里蹦出来,凑到他脚边用鼻尖蹭裤腿,小尾巴摇得欢实,想来是饿了。李云谦弯腰捏了捏它的小脑袋,从储物架上拿了几颗晒干的野果放在它面前,小家伙立刻叼起来,蹲在墙角啃得香甜。
李云谦转身收拾案几,将银针消毒后归进木盒,戥子、竹刀擦净摆好,又把剩余药材一一归置到竹匾与陶罐中,检查了一遍晾晒的草药,怕夜里返潮,便都收进了里屋。忙完这一切,他才歇下,坐在竹椅上喝了口凉茶,听着墙角小獾子啃食的细碎声响,还有屋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心里满是安稳。
药庐的日子,大抵就是这般,从晨光微亮到暮色四合,守着一方小小药庐,迎送村里的老少乡亲,或扎针,或配药,或叮嘱几句养生法子,琐碎却充实。虽无惊天动地的本事,却能为一方百姓解病痛、消烦忧,这便是李云谦想要的日子——守着清溪村的烟火,守着药庐的药香,岁岁年年,安稳度日。
偶尔抬头,见油灯光晕里,小獾子啃完野果,蜷在竹筐里眯着眼睛打盹,小身子一起一伏,倒也添了几分趣味。李云谦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想着明日天一亮怕是又有村民来寻,便起身吹了灯准备歇下,只留满室药香在夜色里静静萦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