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一半，雨落下来了。

先是大滴的雨点，砸在地上噗噗作响。很快连成线，织成幕。

众人慌忙找地方避雨，欧冶明却站着没动。

雨水冲刷在她身上，冲淡了污渍，在脚边汇成浑浊的小溪。

她低头看那些水流。雨水顺着街道的坡度流向两侧，汇入明沟，再流入她刚爬出来的那些暗渠入口。但入口太小，水积在沟里，迅速涨高。

亲眼看见问题，比在图纸上看一百遍都有用。

雨越下越大。欧阳小举着块不知从哪找来的木板给她挡雨，但她推开了。

“看。”她指着街面积水，“入口太小，得扩宽。还有，明沟的坡度不够，水走不快。”

她转身对一个工吏说，“这一片的明沟，全部重挖。坡度加大，入口拓宽一倍。”

“是！”工吏大声应道。

暴雨持续了半个时辰。雨停时，整个凤翔城都湿漉漉的，屋檐还在滴水，街道上到处是水洼。

但欧冶明注意到，有几条已经改造过的路段，积水明显少很多，水迅速排走，路面很快露出原本的颜色。

她记下了那几条街的名字。

三个月后，排水系统主体完工。

完工那天，又下暴雨。

这次是真正的倾盆大雨，天像漏了，水从空中倒下来，打得瓦片噼啪作响，街道瞬间白茫茫一片。欧冶明站在工部门廊下，看着外面。

街道上几乎没有积水。

雨水落下，顺着新修的明沟奔流，哗哗作响。沟底铺了卵石，水冲过时声音清脆。

明沟汇入暗渠入口，入口拓宽了，加了铁格栅防大件垃圾，水流顺畅地涌入。

暗渠里，弧形岔口引导水流顺畅交汇，跌水台阶缓冲了速度，沉沙井默默工作。

最后，活门开启，水流冲出城外，汇入护城河，再流向更远的河道。

整个过程，像一套精密的机械在运转。每个零件都到位，每个环节都衔接。

街道上开始有人冒雨出来。起初是试探，踩着水洼边缘走。

发现水不积，胆子大了，干脆走在路中间。有人推着独轮车快速跑过，车轮溅起水花，但路面坚实，不打滑。

孩子们最高兴，光着脚在街上跑，踩得水花四溅，笑声混在雨声里。

欧阳小站在欧冶明身边，也看着这一切。年轻的脸被檐下灯笼的光照着，眼睛亮晶晶的。

“师傅，成了。”她小声说，声音里压着激动。

欧冶明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雨。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面前挂成一幕透明的珠帘。透过珠帘，她看见街道，看见流水，看见那些在雨中行走的人。

忽然想起母亲。

很多年前的一个雨天，她和母亲在老家屋檐下躲雨。

雨很大，院子里的积水漫过台阶，流进屋里。

母亲用木盆往外舀水，舀了一盆又一盆。她问母亲：“为什么水总往低处流？”

母亲舀水的动作没停，说：“水往低处流，是常理。”

“那为什么不能让水往高处流？”

母亲终于停下来，擦了把额头的汗，看着她，笑了：“傻明儿，水往低处流，才成江河。咱们要做的，不是让它往高处流，是让它往低处流的时候，不冲垮田，不淹了屋，不伤了人。”

母亲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让水流得不伤人，是本事。”

当时她不懂。

现在，站在凤翔城的屋檐下，看着自己设计的排水系统在暴雨中顺畅工作，看着街道不积水，看着人们能在雨中安然行走——

她忽然懂了。

水往低处流，是自然之理。

但让水在往低处流的过程中，不变成灾难，不伤害生命，反而成为滋养——这是人该做的事。

是手艺人的本事，也是为政者的责任。

雨渐渐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金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照在流动的水面上，泛起细碎的、跳跃的光。

欧阳小忽然说：“师傅，您看。”

欧冶明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街道对面，一户人家的门开了。一个老妇人端着木盆出来，把盆里的水泼进明沟。

水流迅速被带走。老妇人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干净的街道，转身回屋时，嘴里哼起了一段模糊的小调。

调子很老，但轻快。

欧冶明听着，嘴角微微扬起。

很浅的笑，像雨后天边那道转瞬即逝的虹。

“工部营造录·凤翔排水”

九月廿八，暴雨。

新渠成，试水。

街无积水，民可行。

小丫喜曰：成矣。

吾立檐下观雨，忆母言：水往低处乃常理，使其流而不伤人，方为本事。

今见此水顺渠去，不没田，不毁屋，不伤人。

母言得验。

夜，绘新城水网全图。

愿此后百年，雨落此城，皆如此日。

——明，记于工部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