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胤那仿佛来自虚空、直透灵魂的质问与“注视”终于彻底退去,偏殿内重归死寂,唯有隔绝阵法运转时极细微的、如同冰层下暗流涌动的灵力嘶鸣。
霜华维持着盘膝静坐的姿态,一动不动,仿佛真的沉入了最深层的入定。她面色依旧苍白,眉心的锁魂钉灰影黯淡,气息微弱而平稳,与一个刚刚承受了帝威压制与神魂反噬、正在竭力疗伤稳固的修士别无二致。
但她的内心,却如同风暴席卷后的海面,看似逐渐平复,实则暗流涌动,无数破碎的念头与决绝的计划在碰撞、重组。
“‘味道’……还浓吗?”
玄胤最后那意味深长的、冰冷玩味的问句,如同魔咒般在她脑海中回荡。这已经不仅仅是怀疑,而是几乎明示的警告与掌控。他像一只经验老到的猎手,并不急于将落入陷阱的猎物立刻撕碎,而是饶有兴致地观察着猎物的挣扎,从中寻找更多的线索,享受那种将一切掌控于股掌之间的感觉。
这偏殿,这阵法,这锁魂钉,乃至她霜华本身,都成了他掌中的囚徒与探针。
“不能坐以待毙……”霜华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五个字。玄胤给予的“静修”时间,绝非宽容,而是更具压迫感的观察期。下一次试探或摊牌,随时可能以更直接、更猛烈的方式到来。她必须在玄胤失去耐心,或者通过其他渠道(比如更深入地探查碎星带、调查那队飞升修士)获得更多证据之前,完成信息传递。
她的目光,再次不着痕迹地落向角落那面水镜。
借助“混沌魂契”印记进行超远距离、跨越多重仙域壁垒的灵魂通讯,即使在正常状态下也风险极高,成功率渺茫。更何况她现在身处戮仙帝宫深处,被玄胤亲自调整过的阵法重重监控,灵魂被锁魂钉束缚压制,状态更是濒临崩溃。
强行尝试,最可能的结果不是传递失败,就是灵魂波动被阵法瞬间捕捉,被玄胤当场察觉,万劫不复。
必须另辟蹊径,找到一个既能触动魂契印记传递信息,又能最大限度地掩盖灵魂波动,甚至……能利用当前环境的“掩护”的方法。
霜华的思维飞速运转,结合着前世宸渊师尊零碎记忆传承中关于高阶灵魂秘法的只言片语,以及她自己对月华之力、锁魂钉特性的深刻理解(尤其是这数月来在极限压力下对锁魂钉痛苦本质的体会),一个极其冒险、近乎异想天开的计划雏形,在她心中渐渐清晰。
这个计划的核心,在于“混淆”与“借力”。
混淆目标:她不能直接激发“混沌魂契”印记去呼唤或传递信息。那样产生的灵魂共鸣太特殊,几乎等于在玄胤眼皮底下点亮一盏明灯。她需要制造另一种“合理”的、强度足够的灵魂波动,作为掩护,将魂契印记的细微悸动隐藏其中。
借力打力:这偏殿内,最“强大”也最“敏感”的力量源头,除了玄胤可能残留的监控手段,就是她眉心的锁魂钉!这枚钉子既是枷锁,也可能……成为“工具”。它连接着她的神魂,对灵魂波动极其敏感,本身也蕴含着强大的、阴邪的束缚与侵蚀之力。如果能巧妙地引导、甚至短暂地“模拟”锁魂钉因为某种“合理原因”产生的剧烈反应,是否就能掩盖住魂契印记的异动?
而“合理原因”……
霜华的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决绝。她将目光从水镜上收回,重新闭上双眼,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小心的方式,调整自己的呼吸与体内仙元的流转轨迹。
她没有尝试去冲击锁魂钉的束缚,也没有去沟通灵魂深处的魂契印记。相反,她开始主动地、细致地去“感受”锁魂钉。
不是感受它的痛苦与束缚,而是感受它的“存在形式”,感受那阴冷力量渗透自己神魂的每一丝路径,感受钉身与灵魂链接处那微妙而脆弱的“平衡点”。
这是一个极其痛苦且危险的过程,如同主动将意识探入满是毒刺的伤口,去触摸最深的病灶。锁魂钉立刻传来更加强烈的抗拒与侵蚀感,冰冷的剧痛如潮水般阵阵袭来,让她刚刚稳定些许的气息再次紊乱,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她咬牙忍耐着,将全部心神沉浸其中,如同一个最耐心的工匠,在悬崖峭壁上寻找那道可能存在的、承重关键的裂隙。
时间一点点流逝。
霜华的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微微颤抖,脸色更加苍白,甚至嘴角再次溢出一缕血丝。这在监控者看来,再正常不过——一个被锁魂钉折磨、伤势未愈的弟子,在疗伤过程中出现反复,再合理不过。
然而,在她的意识深处,一幅由冰冷、阴邪、痛苦交织而成的、关于锁魂钉力量运转的“微观图谱”,正逐渐清晰。
她“看”到了,锁魂钉的力量并非铁板一块。它更像是一张不断收紧的、由无数阴冷丝线编织成的网,深深嵌入她的神魂。这些“丝线”大部分紧密联结,形成强大的束缚,但在某些极其微小的节点,不同“丝线”的交织处,因为与她自身神魂抵抗力量的微妙对抗,会产生极其短暂、极其细微的“力场涟漪”或“波动空洞”。
这些“涟漪”和“空洞”转瞬即逝,且极不稳定,但对于霜华此刻的目的而言,却是可能的“窗口”!
她要做的,不是去对抗整张网,而是在某个合适的“涟漪”或“空洞”出现的刹那,以自身灵魂之力,进行一次极其精妙、极其短暂的“模拟共振”!
模拟什么?
模拟锁魂钉因感应到“某种强烈情绪”或“记忆冲击”而产生的、类似“应激反应”的波动!
而她要“模拟”的“强烈情绪”或“记忆冲击”的来源,不能是真实的、关于宸渊师尊或林尘的记忆——那太危险,波动特征可能被玄胤识别。她需要找一个“安全”的、却能引动锁魂钉剧烈反应的情绪源头。
霜华的意识,沉入了记忆的深海。她避开了所有与“宸”字相关的温暖光芒,主动触碰那些冰冷、黑暗、充满痛苦与挣扎的记忆碎片——玄胤的严厉训诫、执行杀戮任务时的血腥场景、被锁魂钉惩罚时的极致痛苦、对自身命运无法掌控的绝望……这些负面情绪,是她灵魂中真实存在的烙印,也是锁魂钉最喜欢“滋养”和“反应”的“食粮”。
她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这些黑暗情绪,却不让自己真正沉溺其中,而是将它们凝聚、压缩,如同制作一枚危险的“情绪炸弹”,等待着那个“窗口”的出现。
同时,她的另一部分意识,如同潜伏在暗处的刺客,紧紧锁定着灵魂深处那缕“混沌魂契”印记。她要将想要传递的信息——关于玄胤的怀疑、关于戮仙殿的软禁、关于碎星带情报的重要性——凝练成最简洁的灵魂意念,并做好在“窗口”打开的瞬间,将其附着在“模拟共振”的灵魂波动边缘,如同飞蛾借助狂风的气流送出鳞粉般,悄无声息地送出去的准备。
这是一个对灵魂操控精度要求高到变态的计划,任何一丝失误,都可能导致锁魂钉彻底暴走、魂契印记提前暴露、或者灵魂遭受不可逆的重创。
但霜华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