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一只修长而温暖的手，轻轻放在她的头顶，揉了揉她的头发。触感那么真实，仿佛带着阳光的味道。

她“听”到一个含笑的声音，很轻很柔：“小霜华，怕什么？有师尊在。”

然后，是剑光。

清冽如秋水的剑光，划破长夜，照亮了她那双充满恐惧的、泪眼朦胧的眼睛。剑光之后，是无边无际的寒冷与黑暗袭来……那只温暖的手，消失了。那个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刺骨的玄冥寒气，是深入骨髓的孤独与绝望，以及……一道笼罩下来的、漆黑而空洞的阴影。

“呃……”

一声极轻微的闷哼，从她紧抿的唇缝间溢出。

她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脸色在阵法模拟的白日光线下，白得近乎透明，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冰封的心湖，因为这些愈发清晰的碎片，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道灵魂烙印，在识海深处发烫，传来一阵阵尖锐的、混杂着无尽眷恋与悲伤的悸动！

宸渊师尊……

林尘……

杀……

不杀……

冰冷的杀意与灵魂深处的灼痛交织在一起，疯狂撕扯着她的神经。

她猛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如同风中残蝶。

不能想。

不能回忆。

不能……

“这位仙子，你……没事吧？”

一个略显粗犷、带着关切的男声在旁边响起。

慕霜华骤然睁开眼！

琉璃色的眸子深处，冰封之下，是几乎要溢出的、骇人的痛苦与凛冽杀机！她看向说话之人——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穿着陈旧皮甲、背负大刀的中年散修，脸上带着一道疤痕，眼神却颇为坦率，似乎只是出于好心询问。

被她这眼神一扫，那散修顿时如坠冰窟，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地连退三步，脸上露出骇然之色，连忙摆手：“对、对不起！是在下多嘴！仙子恕罪！”说完，头也不回地挤进人群中，远离了这个角落。

慕霜华缓缓收回目光，眼中的激烈情绪被强行压回冰层之下。

她微微偏过头，避开了可能投来的其他视线。

就在偏头的刹那。

一滴冰凉的水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

划过紧绷的唇角，在下颌处凝聚，最终滴落，在她胸前雪白的衣襟上，晕开一个极其微小、几乎看不见的深色圆点。

泪？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碰到脸颊的湿痕。

冰凉的。

她看着指尖那一点微弱的水光，琉璃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茫然的空洞。

原来……冰封之下，还会流泪吗？

她以为，自己早就没有眼泪了。

一千三百多年，无论承受怎样的痛苦、折磨、杀戮、孤独，她的眼眶都是干的。

可为什么……

为什么在想起那些破碎的温暖时，在想到必须用剑指向那缕气息时……

这具早已麻木的躯壳，还会流出这毫无意义的液体？

她凝视着指尖，那点水光很快蒸发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衣襟上那微不足道的湿痕，证明着方才那瞬间的失态。

她缓缓放下手，重新挺直背脊，将所有情绪再次冰封，封进更深的、更坚固的牢笼。

眼神，重归死寂。

仿佛刚才那滴泪，只是幻觉。

“前往‘碎星带外围七号中转星’的修士请准备！传送阵即将启动！请按序进入阵基范围，缴纳费用，勿要拥挤！”

值守仙吏的吆喝声响起。

倒计时归零。

淡蓝色的传送阵光芒大盛，发出低沉的嗡鸣。

等候的修士们开始有序向前，缴纳仙晶或出示凭证，踏入阵基范围。

慕霜华也动了。

她迈开脚步，走向那光芒越来越盛的传送阵。

白色的身影，在人群边缘，显得那么孤单，那么冷。

步伐，依旧平稳。

只是那被罡风吹拂、略显凌乱的发丝下，眼睫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极淡的水汽。

衣襟上那点微不可查的湿痕，在阵法蓝光的映照下，隐约反着一点光。

像是凝结的霜。

又像是……

未干的泪痕。

她随着人流，踏入传送阵。

耀眼的蓝色光芒将她彻底吞没。

空间波动剧烈荡漾。

下一刻，光芒散去。

角落空空如也。

只有石柱冰冷依旧，仿佛从未有人在那里，独自站立了四个时辰，独自承受了一场无人知晓的、冰封下的决堤与重凝。

南天门的喧嚣依旧。

星海的旅途，正式开始。

而前方等待她的，是更深邃的黑暗，更残酷的选择，以及那缕……让她灵魂为之颤栗的气息。

传送的光，带走了白色的身影。

也带走了，那滴未曾被人看见的、冰凉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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