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身体撞入怀中，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与刺骨的寒意。
林尘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扶住了怀中这具轻得仿佛没有重量、却又沉重得压得他呼吸困难的躯体。触手所及，是冰凉僵硬的丝绸衣料，以及衣料下更加冰冷、甚至有些硌手的肌肤——那是被寒冰剑气侵蚀、部分血肉骨骼冻结的迹象。
鲜血并未如想象中那般喷涌，因为伤口在瞬间就被极寒封冻，只有些许混合着冰晶的暗红色血珠，从前后两处剑刃穿透的创口边缘缓缓渗出、凝结，在素白的衣裙上晕开两朵凄艳而诡异的蓝红色冰花。
时间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拉长、凝滞。
静室内，肆虐的寒意因为主人力量的溃散而开始无序地弥漫、衰减。墙壁和地面厚厚的冰霜发出细微的碎裂声，缓慢地融化、剥落，露出底下原本的材质。阵法提供的幽光重新变得清晰，照亮了这一角凝固的惨烈景象。
林尘低下头，目光落在慕霜华的脸上。
如此近的距离，他能清晰地看到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那张冰雕玉琢般完美的容颜，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微微张开，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冰寒的白雾。长而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如同濒死的蝶翼。
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琉璃色的眸子，此刻不再空洞死寂，也不再是之前那种混乱疯狂的挣扎。
而是……一种近乎涣散的、被巨大痛苦与某种奇异的解脱感交织充斥的茫然。
她的瞳孔有些放大，倒映着林尘震惊而复杂的脸，倒映着静室幽暗的光，却似乎什么也没能真正映进去。眸底深处，冰层彻底碎裂后露出的，是一片荒芜的、被鲜血与寒冰覆盖的废墟，以及废墟中央，那一点微弱却顽强闪烁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光。
她的身体在林尘怀中轻微地抽搐着，每一次抽搐，都牵动那贯穿胸背的冰剑，带来更剧烈的痛楚，让她眉头紧蹙，发出压抑不住的、细碎痛苦的吸气声。但她似乎努力想抬起头，想更清楚地看清林尘的脸。
“为……什么？”
林尘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微颤抖。他扶着她肩膀的手，能感觉到她身体里那股凌厉冰寒的剑气正在失控地乱窜，疯狂破坏着她的生机，同时，眉心那点暗红色的“戮仙剑意”分神，依旧在不稳定地闪烁，散发着冰冷暴戾的波动，与侵入她体内的冰寒剑气隐隐对抗，却又在更深层次上，压制着她残存的神魂与意志。
这女子……到底承受着怎样的内外煎熬？
慕霜华似乎听到了他的问题，涣散的目光艰难地凝聚了一瞬，落在林尘的眼睛上。
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嚅动了一下。
“师……命……”两个字，如同叹息，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苦涩。
然后，她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自己胸前那透出的、染血的晶莹剑尖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茫然。
师命……是杀他。
可为什么……剑却刺进了自己的身体？
是失控吗？还是……这具早已不属于自己的躯壳里，那残存的、被镇压了千年的本能，在感知到那缕气息的刹那，做出的最后反抗？
她不知道。
她只觉得好冷。
比北冥寒渊最深处，比戮仙殿阴影里，比这一千三百多年每一个独自醒来的黑夜，都要冷。
冰冷的剑在她体内，冰冷的杀意在眉心燃烧，冰冷的过去如同枷锁缠绕灵魂。
只有……抱住自己的这双手臂，传来的那一点点属于活人的温度，还有那透过胸膛、隐隐传来的、让她灵魂都为之战栗悸动的熟悉气息……是唯一的暖源。
哪怕这暖源，微弱得如同风中之烛。
她贪婪地、近乎本能地，将冰凉的脸颊，轻轻靠在了林尘的颈侧。
这个动作细微而自然，带着一种濒死小兽寻求庇护般的依赖。
林尘身体猛地一僵。
颈侧传来的冰凉触感，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和她发间极冷冽的幽香，让他心头剧震。这个动作……太过亲密，也太过……诡异。尤其对方是一个刚刚还要杀他、此刻却被自己的剑贯穿的陌生女子。
但奇异的是，他并没有感到厌恶或排斥。
反而……心脏某处，仿佛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刺了一下，泛起一阵绵密而陌生的刺痛。
是因为她身上那缕宸渊的气息吗？还是因为她此刻这凄惨绝望、却又流露出奇异依赖的姿态？
慕霜华靠着他，呼吸微弱而急促，冰凉的吐息拂过他的皮肤。
“你……身上……”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有……师尊的……味道……”
林尘瞳孔骤缩！
师尊？！
她指的是……宸渊？！
她果然认识宸渊！而且称呼为……师尊？！
难道她是……宸渊前世的弟子？！可为何又成了玄胤的徒弟，身上还有玄胤种下的杀戮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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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光石火间，一些线索猛地串联起来！
玄胤是宸渊的弟子，却背叛弑师。
眼前这女子，称呼宸渊为师尊，身上有宸渊的本源气息，却又奉玄胤之命来杀自己，且被玄胤以剑意控制……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浮现在林尘脑海：
难道……她是宸渊当年的另一个弟子？在宸渊陨落后，落入了玄胤手中？被玄胤以某种手段控制、扭曲，成为了如今这般模样？！
所以，她身上才会有宸渊的气息残留？所以，她才会在感知到自己（宸渊转世）的气息时，产生如此剧烈的反应和挣扎？甚至……不惜违逆剑意控制，以身挡剑？！
这个猜测，让林尘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如果这是真的……那玄胤对她所做的一切，简直是丧心病狂！弑师之后，连师尊的其他弟子也不放过，还要将其扭曲成杀戮工具，用来对付可能归来的师尊转世？！
一股混杂着愤怒、悲哀、以及难以言喻复杂的情绪，涌上林尘心头。
他低头，看着怀中气息越来越微弱、眼神越来越涣散的女子，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你……你是宸渊仙帝的弟子？”
听到“宸渊仙帝”四个字，慕霜华的身体猛地一颤！
涣散的目光陡然爆发出最后一点惊人的亮光，死死盯住林尘，仿佛要将他灵魂都看穿！
“你……你知道……师尊？”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随即又被剧烈的咳嗽打断，咳出的不再是血，而是带着冰晶的血沫，“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
林尘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
告诉她，自己就是宸渊转世？在眼下这种情形，在玄胤的剑意监控之下，合适吗？会不会引发不可测的后果？
而且，他自己也尚未完全确定这女子的真实身份和立场。虽然她挡了剑，但毕竟曾是玄胤的利刃，眉心还有那道恐怖的剑意分神……
就在林尘犹豫的刹那，慕霜华眉心那点暗红光芒，似乎因为宿主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再次变得不稳定起来，猛地炽亮了一瞬！
一股暴戾冰冷的意志，如同钢针般狠狠刺入慕霜华残存的神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