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东南太行山腹地。
夜,漆黑如墨。
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了个严严实实,太行山脚下的村庄像一块块黑石头,散落在山谷里。
风从山坳里灌下来,带著深秋的寒气,把田埂上的枯草吹得沙沙响。
狗都不叫——这个时辰,连狗都睡死了。
一支小小的队伍从山道上摸下来。
这些人都穿著便衣,灰布衫、黑布鞋,跟当地老百姓没什么两样。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矮个子,四十来岁,圆脸,嘴唇上留著一小撮鬍子,背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后面跟著的人,有的挑著担子,两头各掛一只铁皮桶,桶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
有的提著竹篮,篮子里铺著稻草,稻草
他们的脚步很轻,踩在碎石路上只有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夜风捲起的尘土。
“总算进来了!”
石井八郎长出一口气,接著转身对著身后的人吩咐道:“按照计划,分头行动!”
“嗨咦!”
队伍瞬间化整为零,向著不同的方向赶去。
……
治城。
治城的城门已经关了,城墙上的火把在风里摇摇晃晃,把站岗的八路军战士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城里黑漆漆的,除了打更的梆子声,什么动静都没有。
自从打下泉城,治城就成了晋东南最热闹的地方,兵工厂、医院、仓库都搬了进来,白天车马不断,夜里才安静下来。
没人注意到,南城墙根下,几个人影正贴著墙根慢慢移动。
是三个人。
领头的穿著灰布棉袄,头戴毡帽,跟当地的脚夫没什么两样。
他走几步就停下来听听动静,確认没人了,才继续往前走。
后面两个人挑著担子,一头是箩筐,上面盖著黑布,另一头是两只铁皮桶,桶口封得严严实实。
“就这儿!”领头的人在一口水井边停下来,压低声音。
井在一条巷子深处,巷子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民房,住著兵工厂的工人和家属。
这口井不大,但水甜,周围几条巷子的人都来这儿打水。
白天的时候,井边排著长队,女人们一边洗衣裳一边说閒话,热闹得很。
此刻井口黑洞洞的,盖著一块木板,木板上压著半截砖头。
领头的人把砖头搬开,掀开木板,井底的凉气涌上来,带著水腥味。
“快点。”他回头催了一句。
后面的人把铁皮桶放下,撬开桶口的铅封。
桶里是乳白色的液体,稠稠的,在夜色中看不出顏色。
一个人把桶端起来,对准井口慢慢倾倒。
液体贴著井壁往下淌,没有声音,没有气味,只有那股凉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另一个人从箩筐里掏出一捆稻草,稻草是湿的,半干不干,一股沤过的酸味。
他把稻草一把一把地塞进井口,用一根长竹竿往下捅,捅到底了还在捅,直到那些稻草全被水浸透,沉到看不见的地方。
“行了。”领头的人把木板盖回去,砖头压好,站起身拍了拍手,“走。”
三个人沿著来时的路退回去,消失在巷子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