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勇当时心里还盘算着,扣就扣吧,大不了自己请一个月假,这个月奖金本来也不打算要了,等下个月再好好上班。可他的如意算盘,被李主任的一道“新规”彻底打碎了。李主任觉得处罚大勇一千块钱,他请假了,就没有奖金了,那这一千块钱应该顺延到下一个月再扣,下个月再请假,再继续顺延,颇有点老子的债务儿子还的意思,美其名曰“处罚顺延”。
这个“顺延”的规定,在此之前从未有过,完全是李主任一时气急之下的临时决定。消息传到大勇耳朵里时,他当场就炸了。年轻人本来就气盛,觉得自己犯了错,该罚的已经罚了,凭什么还要继续顺延扣钱?这不是故意针对人吗?泥人还有三分火气,更何况是桀骜不驯的大勇。他直接冲到李主任的办公室,拍着桌子和他理论,可李主任根本不听,只是冷冷地说:“这是车间的决定,不服你可以去上级部门反映。”
大勇咽不下这口气,觉得李主任是故意刁难自己,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提交了请假申请,之后就再也没来上班。可天天在家待着,没有收入,又要和朋友出去玩,钱很快就不够用了。和宝国一样,他也走上了歪路,开始倒卖摇头丸,想着挣点快钱。可他比宝国倒霉,被警察抓了个正着,人赃并获,证据确凿。
他父母急得团团转,托关系找熟人,花了不少钱,最后还是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好好的一个小伙子,就因为一次睡岗,一次不合理的处罚,一步步走到了这一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心里五味杂陈,既觉得大勇自己做错了,不该触碰法律的红线,可又忍不住替他惋惜。
是啊,睡岗不对,违反了单位的规章制度,该罚;领导维护纪律,严肃处理,也没错。可问题是,李主任真的有必要用“处罚顺延”这种近乎苛刻的方式来处理吗?如果他当时能稍微冷静一点,能多一点同理心,找大勇好好谈谈,批评教育一番,哪怕是多扣几百块钱,只要在合理的范围内,大勇或许也不会那么抵触,更不会破罐子破摔。
年轻人犯错,难免会有情绪,需要的是引导和包容,而不是一味地强硬打压。李主任的“铁腕”,看似维护了车间的纪律,实则把一个年轻人推向了深渊。我总在想,当时的大勇,心里该有多委屈,多愤怒?他脱光了睡岗,确实不雅,也违反了规定,可谁还没有熬不住的时候?深夜值班,困意来袭,是生理本能,虽然不该睡岗,但也不至于被如此苛责。他想请假逃避,也是年轻人一时的冲动,可李主任的做法,无疑是火上浇油,把他最后的一点退路都堵死了。
这件事,也让我忍不住反思我们这一代80后的处境。我们出生在改革开放的浪潮里,成长在社会快速发展的年代,参加工作时,恰好赶上了单位管理制度最严格的时期。而比我们大十岁的70后,他们参加工作时,单位管理相对宽松,不少人可以随便翘班,既能兼顾工作,又能照顾家庭,把孩子都伺候大了,日子过得相对从容。
可我们呢?一边是越来越严格的规章制度,迟到早退要扣钱,请假要扣奖金,违章要重罚,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一边是越来越重的生活压力,要买房、要结婚、要养孩子、要赡养父母,肩上的担子越来越沉。我们夹在中间,活得像个陀螺,被生活和工作抽打着,不停旋转,却找不到平衡的支点。
我们想追求自由,却被现实牢牢束缚;我们想好好工作,却又受不了制度的压抑;我们想兼顾家庭和事业,却发现精力根本不够用。那时候的我们,总觉得自己是最倒霉的一代,赶上了最严的制度,也赶上了最大的生活压力。我们渴望被理解,渴望被包容,渴望领导能多一点人情味,少一点冷冰冰的规矩,可现实往往事与愿违。
在那个年代,很多基层领导都像李主任一样,把“严格管理”等同于“铁腕手段”,把“人情味”当成了“纵容”。他们只看到了规章制度的严肃性,却忽略了人心的温度;只想着维护自己的权威,却忘了管理的本质是凝聚人心。他们或许觉得自己是为了单位好,为了员工好,可殊不知,有时候过于强硬的手段,反而会适得其反,把人逼上绝路。
后来,大概是2012年左右,我从老同事那里听到了李主任的消息——他在40岁那年,突发脑梗,虽然抢救及时,保住了性命,却留下了后遗症,半边身子不听使唤,说话也变得含糊不清,只能在家养病,提前退出了工作岗位。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同情,只是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老同事在电话里感慨:“都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李主任当年那么苛刻,年纪轻轻就落得这个下场,或许真是天意吧。”那时候的李主任是最有希望升处级干部的,我当时的第一想法就是幸亏他没上去,要不然有很多人遭殃。
我没有接话,只是沉默着。我不信什么鬼神之说,但我始终相信,做人做事,留一分余地,存一分善良,总是好的。李主任的脑梗,或许是长期高压工作、情绪紧绷导致的,和他当年的做法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但这冥冥之中的巧合,却让我更加坚信:管理需要规矩,但更需要温度;做人需要原则,但更需要善良。
无论是宝国的无奈,还是大勇的沉沦,都像一面镜子,照出了那个年代年轻人的迷茫与挣扎,也照出了某些管理方式的冰冷与僵化。他们的悲剧,既有个人的原因,也有时代的烙印,更有来自管理者的推波助澜。
很多年过去了,我再也没有见过宝国和大勇,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宝国劳教结束后,是否找回了生活的方向?大勇出狱后,是否重新振作,开始了新的人生?我不敢去打听,怕听到更坏的消息,也怕打破心里那点仅存的念想。
而那位李主任,想必也在病痛的折磨中,反思过自己当年的做法吧。或许他会明白,真正的管理,不是靠高压和苛责,而是靠理解和尊重;真正的权威,不是靠威慑和惩罚,而是靠人心的凝聚和认可。
我们这一代80后,如今也都人到中年,扛起了家庭和社会的重担。回头再看年轻时的那些迷茫和挣扎,那些因为制度严苛而产生的不满,那些因为年轻气盛而犯下的错误,都成了生命里无法磨灭的印记。我们渐渐明白,生活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制度与自由,责任与梦想,从来都需要我们自己去平衡。
而那些曾经伤害过我们、或者被我们伤害过的人,那些让我们唏嘘、让我们反思的事,都在教会我们一个道理:无论身处何种位置,无论面对何种境遇,都要保持一份善良,留一份温度,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你的一个决定,一句话,或许就能改变一个人的人生轨迹。
夜色渐深,窗外的霓虹闪烁,像极了当年车间里冰冷的灯光。想起宝国、大勇,想起李主任,想起那些被命运裹挟的青春岁月,心里依旧会泛起一阵酸涩。那些逝去的时光,那些错过的人,那些无法挽回的遗憾,都成了我们这代人共同的记忆,提醒着我们,要珍惜当下,要温柔待人,要在坚硬的现实里,守住心底的那一份柔软与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