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跳转到2022年8月20日。我们这个以化工产业为支柱的城市,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新冠疫情的迫近——本市出现病例,全城进入静默管理状态。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与寂静笼罩了整座城市。在这个寻常的日子里疫情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闸门,轰然落下,截断了我们这座工业城市奔流不息的日常。新冠疫情的阴影,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笼罩在头顶。街道空了,商场静了,小区封闭了,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然而,在这片前所未有的寂静之中,唯有城西那片绵延数公里的炼化基地,依然保持着一种倔强而沉重的心跳——装置不能停,那轰鸣声是这座城市的呼吸,是共和国工业血脉不可或缺的律动。
“能返岗的,立即收拾,驻厂保生产!”指令通过各种渠道,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传递到每个相关员工的耳中。没有太多的动员,没有慷慨的誓言,我的许多同事——艳姐、柏哥、石哥还有无数我叫得上名叫不上名的老师傅们——他们的反应几乎是下意识的。就像老兵听到集结号,他们沉默而迅速地收拾起简单的行囊,几件换洗衣物,常用的药品,或许再塞上两包烟。他们拥抱一下担忧的妻子,揉揉睡眼惺忪的孩子的头发,然后转身,汇入逆向而行的人流,奔赴那座他们守护了十年、二十年、甚至半辈子的“钢铁森林”。
那里,不仅是workpce,更是他们生命中投入了太多情感与汗水的另一个“家”。对于他们而言,这种时刻的坚守,不需要太多权衡,仿佛一种刻在基因里的本能——装置在,人在;人在,装置就必须平稳。
而我,因为家中有两个正值“狗都嫌”年龄的男孩,妻子也需居家办公,被划入了“居家隔离支援”的序列。我的战场,瞬间从库房的货架之间,转移到了家里的四方厨房。那段日子,我在油盐酱醋中重新审视生活,在锅碗瓢盆的交响里体会着另一种形态的责任。我也通过始终在线的微信群、断断续续的视频通话,远远地、模糊地感知着厂区里正在发生的一切。
闲下来的时候,我重拾了搁置已久的爱好——写快板词。用那种带着节奏明快的语言,记录下小区里“大白”们的辛苦,邻里之间互帮互助的温暖,还有我们普通人家在特殊时期的琐碎与期盼。“百湖之城碧波荡漾草青青,映日荷花别样红,湿地的云雾多秀美,绿水油田披彩虹,可突然间,疫情冲天起,烟尘漫碧空,不见繁忙景,被封在家中……”我把自己写的词录成小视频,发在业主群里,算不上什么艺术,但那种朴素的、积极的精神头,确实给沉闷的隔离生活带来了一丝轻快的气息,也算是我用自己唯一擅长的方式,为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敲了敲边鼓。
二十六天后,当城市解封,我重返岗位,特别是需要处理积压的出库任务,再次与那些驻厂归来的同事们面对面时,他们讲述的经历,尤其是其中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像一根尖锐的冰锥,刺穿了我以往许多固有的认知,带来刺骨而又清醒的寒意。
几乎每一个亲历者,在描述那段时间的艰辛(人手紧张、工作强度大、生活条件简陋)之后,都会不约而同地提到一个让他们自己也感到些许困惑的细节:尽管管理上因为特殊情况而“宽松”了许多——尤其是对深夜里实在扛不住、找个地方眯一会儿的行为,从班长到更高层的管理者,都表现出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许和理解——但整个生产运行,却呈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平稳,甚至,一些小事故、小波动的发生率,比平时还要低。
老董,一位在催化装置干了三十多年、还有不到两年就要光荣退休的老师傅,有一次在工间休息时,眯着眼望着窗外庞大的塔罐,幽幽地说:“那会儿,是真没人后半夜举着手电筒来查你岗了。人嘛,又不是铁打的,夜里两三点,正是见周公的时候,困得脑袋往操作台上磕。那时候,只要工况稳定,跟内操打声招呼,找个工具箱后面,或者更衣室长条椅上,裹着大衣眯瞪个十来分钟。就这十分钟,顶得上平时硬扛两小时!醒来,眼珠子是清的,脑子里跟水洗过一样,再去巡检,耳朵灵光得很,泵房里哪个轴承声音有点不对,都能听出个一二三来。你说,这不好吗?”
他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哪像现在?一切‘正常’了,查岗的又精神了。你困得跟孙子似的,还得打起十二分精神装模作样,生怕被逮到。那巡检,就是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走个过场,签个字,完事儿。人都困麻了,像个木头桩子,安全隐患摆在眼前可能都反应不过来。那才真叫悬呐!说是严格管理为了安全,可这么硬撑着,到底是更安全了,还是更危险了?”
这番话,像在寂静的夜里划亮了一根火柴,瞬间照亮了我心中那个朦胧却巨大的疑问。我们一直以来奉为圭臬的、依靠严格纪律和频繁查岗来确保夜间安全生产的模式,是否在某种程度上,恰恰走向了其初衷的反面?那一个月的特殊时期,就像一场在真实世界里进行的、无法重复的对照实验。它用铁一般的事实告诉我们:承认并尊重人类不可抗拒的生理规律,给予一线劳动者在极度疲劳时短暂休整的弹性空间,非但不会导致纪律涣散和生产下滑,反而能极大地提升劳动者的工作状态和警觉性,从而从更本质的层面上筑牢安全生产的防线。这是一种将员工作为“人”来关怀、而非作为“工具”来使用的管理哲学,其产生的效果是积极而深远的。
然而,可悲的是,这场用巨大社会成本换来的“实验”及其宝贵启示,随着疫情的缓解和社会的“正常化”,似乎也被迅速遗忘和搁置了。一切又回到了熟悉的轨道:严格的劳动纪律雷打不动,夜间查岗一如既往,形式主义的安全检查层出不穷。而随之而来的,是偶尔从各个车间隐约传来的、那些被归结为“人因失误”的操作波动、设备小故障甚至更令人痛心的事故苗头。我们是否曾冷静地、深入地反思过,在这些“失误”的背后,有多少比例是源于这种制度性、持续性的疲劳积累?当一个人的生理和心理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我们却依然用冰冷的制度苛求他保持最高标准的注意力,这本身是不是一种最大的不安全和最大的不人道?
这早已超越了一个简单管理方式的争论,它已经上升为一个沉重的社会命题,关乎着百万石油工人的尊严、健康、家庭生活,乃至他们晚年的生命质量。
我无能为力,只能以写小说的形式请读者们认真地看一看,今天,是谁依然日夜不息地守护着共和国最关键的能源命脉?是谁在凌晨三点的寒风中攀爬着几十米高的塔罐进行巡检?是谁在节假日里守着枯燥的仪表盘,监控着成千上万个数据点?是一群平均年龄已经超过五十岁,甚至五十五岁的“老兵”!他们是“献了青春献终身”的那一代人。他们的脸庞被岁月和风霜刻满了沟壑,他们的鬓角早已花白,他们的腰背因为常年的劳累和夜班的侵蚀而不再挺拔。高血压、高血脂、糖尿病、胃病、腰椎间盘突出、神经衰弱……这些职业病像勋章一样,烙印在他们疲惫的身躯上。他们像人民子弟兵一样,坚守着岗位,为共和国默默地贡献着自己的力量。
对于这些为共和国工业奋斗了一生的老师傅们来说,“四天一个夜班”到底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每一次夜班,都是一次对身体极限的残酷透支。那不仅仅是熬夜,那是将人体的生物钟连根拔起,再进行一次痛苦的颠倒。下夜班后的那个白天,名义上是“休息日”,实则是生理和心理的“受难日”。阳光明媚,但他们只觉得刺眼而眩晕;家里的饭菜飘香,但他们味同嚼蜡,甚至毫无食欲。他们躺在床上,身体极度疲惫,大脑却异常清醒,或者陷入一种半梦半醒、噩梦缠身的混沌状态。他们像一个个游离在自己生活之外的孤魂,妻子的体贴问候变得嘈杂,孩子的欢声笑语显得刺耳。他们无法享受最基本的天伦之乐,甚至连做一个称职的父亲、丈夫、儿子都显得力不从心。
它意味着对家庭生活的长期“缺席”。孩子的成长,他们错过了太多关键节点;父母的衰老,他们往往后知后觉;夫妻的情感,在一次次错位的作息中慢慢磨损。他们的人生,被切割得支离破碎,难以拼凑出一幅完整、温馨的生活图景。这种情感上的亏欠和内心的孤独,是比身体上的疲劳更深刻、更持久的内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