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也不是良善之辈。谁惹了他,只要有机会,必让对方死透。
多数时候,杀一人足矣;极少数情况下,才会牵连全家。
可再怎么狠,他也只敢做到“灭家”。
灭族?刨祖坟?鞭尸扬灰?这种事他想都不敢想。
不是做不到,是不敢做。
他还要脸,也想青史留名。
哪怕功盖山河,若私德尽毁,后人提起他李斯,只会唾一口:“这就是个畜生。”
可太子扶苏呢?
不在乎。
根本不在乎。
屠全族、焚宗庙、挖坟鞭尸、挫骨扬灰——一样不落,下手干脆利落,不留半点余地。
是因为他笃定天幕上的“王翦”不会揭发他是幕后主使?
还是他算准了,凭自己那副仁君皮囊,就算事情败露,世人也宁可信那是谣言?
亦或……他压根就不在乎真相会不会暴露?
更不在乎千秋万代如何评说他的名字?
又或者,真是燕王喜、燕太子丹那一波刺秦操作,狠狠踩中了他的逆鳞,才惹得他怒火焚心,非要斩草除根、断脉绝嗣?
李斯不知道答案。
但他清楚一件事:这辈子,千万别惹怒太子扶苏。
否则,死都不算完。
你闭眼那一刻,可能只是噩梦的开始——你爹你爷你祖宗十八代都得跟着遭殃,坟头被掀,白骨被鞭,灰都吹进北风里,不留一丝痕迹。
想到这儿,李斯下意识松了口气,低声喃喃:“还好……我还是他老师。”
师生情分在,哪怕将来不小心触了逆鳞,顶多罢官体面退场。
性命能保,祖坟安稳。
不至于死后还被人从地底下揪出来,当众挫骨扬灰。
站在最前方的秦皇嬴政,同样听到了李斯那一声低语。但他神色未动,心中的评判,竟与天幕上的另一个“自己”如出一辙。
太子扶苏此举,虽手段酷烈、近乎癫狂,可归根结底,不正是为了替他这个父皇出一口恶气?
仅凭这份心意,便足见其孝心昭然,无可指摘!
至于屠尽燕国宗室、焚毁宗庙、掘先君之墓、鞭尸挫骨、扬灰于野……这些事若传出去,是否会损了太子日后登基的声名?
嬴政冷笑一声——他太了解王翦了。
这事一旦交到王翦手里,必定滴水不漏,查无可查。就算真有蛛丝马迹泄露出去,王翦也会毫不犹豫地扛下所有罪责,绝不让半点污名沾上太子之身。
天幕下的王翦如此,天幕上的“王翦”,也必然如此。
再退一步,哪怕连“王翦”都压不住这口黑锅,那最后站出来的,也一定是天幕上的另一个“自己”。
反正他的名声早已是血染黄沙,而那个“他”的名望也好不到哪去。
既然注定背负千古骂名,不如由“他”一人承下所有罪孽,将滔天恶名尽数吞下。
只留一个清辉朗照、仁厚悲悯的太子扶苏,继续做那万民敬仰的明主储君。
另一边,张良目睹太子扶苏在天幕中那般狠绝无情的报复行径,心头骤然一沉。
他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
天幕上的那个“自己”,曾图谋推翻大秦,如今被全天下载录,会不会因此引起太子扶苏的注意?甚至……被顺藤摸瓜,牵连到现实中的自己?
倘若只是他本人被抓、被杀,他无怨无悔。
可若太子扶苏迁怒至张家列祖列宗,掘坟鞭尸、挫骨扬灰……
那便是他无法承受之重。
这已不是“不孝”二字可以形容的滔天罪愆,甚至张良穷尽心力,也想不出任何词汇能准确描述这种对血脉根源的践踏。
若真因他一人反秦之举,导致张家先祖蒙此奇辱,哪怕魂归九泉,他也无颜面见列祖列宗。
更令他绝望的是,即便那一天真的到来,他除了含恨诅咒“暴秦必遭报应”,再无一丝反击之力。
想到此处,张良双眉紧锁,低声咬牙:“不行,必须立刻回去!”
天幕上张家的先人他救不了,可现世中的张家祖坟,绝不能坐以待毙。
必须尽快迁走遗骨,远离故土,藏于无人知晓之地。
否则,一旦他反秦之事败露,难保这一世的始皇帝不会效仿天幕中的太子扶苏,对张家先人施以极刑。
——那将是比死更沉重的耻辱。
与此同时,正被押送往咸阳的燕国宗室与公卿贵族,在亲眼看见天幕中太子扶苏对“燕国”所作所为后,全场死寂。
片刻之后,压抑已久的怒火轰然爆发。
哪怕四周秦军虎视眈眈,刀锋在侧,他们仍指着天幕疯狂嘶吼:
“疯子!简直是丧心病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