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科的旨意,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在整个大唐的士林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无数寒门士子,奔走相告,喜极而泣,仿佛看到了通往青云的阶梯,就在眼前。
而那些盘踞地方,习惯了將官职视作自家私產的旧派势力,则是一片愁云惨雾,却又不敢有半分怨言。
他们亲眼见证了崔氏王氏的覆灭,那午门外尚未乾涸的血跡,便是皇帝陛下最冷酷的警告。
就在这般暗流涌动之际,一封来自锦衣卫的加密奏报,悄然送抵了李万年的御案之上。
奏报的內容很简单。
锦衣卫在沧州的密探,通过定期为裴献容请脉的御医处得知,那位被秘密安置在城东別院的燕王妃,再过不久,便要临盆了。
李万年看著奏报上“母体康健,胎像安稳”八个字,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抹柔和。
他放下了手中的硃笔,沉默了片刻。
“摆驾。”
他的声音,打破了御书房的寧静。
一旁的內侍总管赵福连忙躬身上前。
“陛下,您要去何处”
“沧州。”
李万年站起身,目光,望向了东北方的天空,那里,是沧州城的方向。
赵福心中一惊,连忙劝道。
“陛下,您如今万金之躯,岂可轻易离京。”
“若是有事,派遣使者或禁军前往便可,何须……”
“无妨。”
李万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朕此次,便服出行。”
“不走驛站,不惊动地方官府。”
“只带孟令,及一百亲卫隨行。”
“对外,只说朕偶感风寒,需静养几日,朝中事务,由內阁与六部共议处置。”
见皇帝心意已决,赵福不敢再劝,只能躬身领命。
“奴才,遵旨。”
当日,一辆外表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黑色马车,在一百名便服禁卫的护卫下,悄然驶出了燕京的北城门,匯入了前往沧州的官道车流之中。
车马轆轆,行了数日。
最终抵达了那座对李万年而言,有著特殊意义的城市。
沧州。
这里,是他龙兴之地。
街道上,依旧是那般繁华热闹,百姓们的脸上,洋溢著发自內心的安乐。
马车没有在城中停留,而是径直驶向了城东一处僻静的街巷。
巷子的尽头,是一座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二进院落。
院门前,几个看似在閒逛的汉子,在看到马车驶来时,眼神瞬间变得警惕。
但当他们看清护卫在马车周围的一些熟悉面孔,以及孟令那张面孔时,又立刻躬身行礼,悄然退入了阴影之中。
马车停稳。
孟令翻身下马,亲自为李万年掀开车帘。
“陛下,到了。”
李万年嗯了一声,走下马车。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座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院门。
门楣上,没有牌匾。
朱红色的木门,也因为风吹日晒,显得有些斑驳。
他挥了挥手。
“你们,在外面守著。”
“是。”
孟令躬身领命,隨即带著亲卫,將整个院落,不动声色地护卫了起来,连一只鸟,都休想飞进去。
李万年整理了一下衣袍,独自一人,走上前去,轻轻叩响了院门。
“吱呀——”
门,从里面被打开了一道缝。
一张清秀的,带著几分警惕的侍女脸庞,探了出来。
当她看清门外站著的,是那个让她记忆深刻的男人时,瞬间,瞪大了双眼,满脸的不可思议。
“陛……陛下”
开门的侍女,正是当初跟隨在裴献容身边的春桃。
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位如今已是九五之尊的男人,会这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
她慌忙侧身行礼,声音都带著颤抖。
“奴婢……奴婢见过陛下。”
“起来吧。”
李万年的声音很温和。
他迈步,走入院中。
院子里,打扫得很是乾净。
几株芭蕉,在墙角舒展著宽大的叶片,给这处僻静的院落,带来几分生机。
另一个侍女夏荷,听到动静,也从屋里跑了出来。
看到李万年时,反应与春桃如出一辙,慌忙跪下行礼。
“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李万年目光,望向了正屋的房门。
“她……在里面”
“回陛下,小……小姐,正在午睡。”
春桃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李万年点了点头,没有让她们通报,径直朝著屋子走去。
他推开房门,脚步放得很轻。
屋內,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安神香的味道。
透过珠帘,他看到了里间的拔步床上,一道身影,正侧身躺著。
即便盖著薄被,那高高隆起的腹部,也依旧清晰可见。
或许是听到了脚步声。
床上的身影,轻轻动了一下,隨即,缓缓坐起身来。
“是春桃吗”
那声音,带著几分刚睡醒的慵懒,却依旧清脆悦耳。
李万年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裴献容揉了揉眼睛,待看清帘外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脸上的慵懒与迷茫,瞬间,被震惊与慌乱所取代。
她挣扎著,便要下床行礼。
“陛……”
一个字刚刚出口,李万年已经一个箭步上前,按住了她的肩膀。
“躺著,別动。”
他的声音里,带著不容抗拒的威严。
裴献容的身体,瞬间,不敢再动弹分毫。
她抬起头,那张素来清冷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惊,有喜,更多的,是一种不知所措的侷促。
“陛下……您……您怎么来了”
“朕再不来,怕是就要错过我们孩儿出世了。”
李万年坐在床边,目光落在她那隆起的腹部,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柔和。
他伸出手,想要去触摸,却又停在了半空,带著几分小心翼翼。
“感觉怎么样”
“还好。”
裴献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此时,春桃和夏荷也端著茶水,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她们看著眼前这幅景象,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担忧。
春桃鼓起勇气,开口道。
“回陛下,王妃……不……”
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自家小姐。
当初叫王妃,因为李万年是东海王。
不管是侧的,还是正的,都是王妃。
但现在李万年已经是大唐皇帝了,她们也不知道这位皇帝给了自家小姐什么名分,也就不知道该怎么叫了。
李万年看出了她们的窘迫,也明白了她们的顾虑。
他笑了笑,握住裴献容的手。
“叫贵妃就行。”
“朕,早已给了献容名分。”
“她是我李万年的贵妃。”
轰。
这简简单单的一番话,落在裴献容和两个侍女的耳中,却不亚於一道惊雷。
贵妃。
她们怎么也想不到,皇帝陛下,竟会给自家小姐,如此尊崇的名分。
春桃和夏荷,瞬间,喜形於色,激动地,又要跪下。
“奴婢叩谢陛下天恩。”
裴献容也是娇躯一颤,猛地抬起头,那双美丽的眸子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她本以为,自己能在这別院之中,安安稳稳地將孩子生下来,便已是天大的恩赐。
却从未奢望过,任何名分。
“陛下,这……这使不得。”
“妾身,妾身……何德何能……”
“朕说使得,便使得。”
李万年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不容置疑。
“你的过去,与朕无关。”
“朕只知道,你现在,是朕的女人,是你腹中孩儿的母亲。”
“这就够了。”
帝王的霸道与温柔,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裴献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春桃,见气氛正好,连忙插话道。
“陛下,您来得正好。”
“贵妃娘娘,这些天,都不怎么好好吃过东西。”
“奴婢们,怎么劝都没用。”
春桃的话,让李万年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转头,看向裴献容,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
“怎么回事”
“不吃东西怎么能行”
裴献容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妾身……只是胃口不大好。”
“胃口不好”
李万年挑了挑眉。
“那也不能不吃。”
“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
“东西吃的少了,营养跟不上,真到了要生的时候,你哪来的力气”
他的话,说得直接,却也充满了关切。
裴献容的脸颊,微微泛红,也知道他说的是道理,只能低著头,不再言语。
李万年看著她那副模样,语气,又放缓了几分。
“告诉朕,想吃什么”
“酸的,辣的,还是想吃些清淡的”
“只要你说出来,朕,立刻让人给你弄来。”
裴献容轻轻摇了摇头。
“妾身……什么都不想吃。”
李万年见状,也不再问她。
他將目光,投向了旁边的春桃和夏荷。
“厨房在哪里”
两个侍女一愣,不明白皇帝为何突然问这个。
春桃下意识地指了指院子的方向。
“回陛下,厨房,就在东厢房那边。”
“嗯。”
李万年点了点头,隨即,站起身来。
“朕,亲自下厨,给你做点吃的。”
此言一出。
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春桃和夏荷两个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巴张得几乎能塞下一个鸡蛋。
她们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皇……皇帝陛下,要亲自下厨
这……这怎么可能
那可是天子,是真龙。
別说下厨了,就是平日里端茶倒水,都有无数人抢著伺候。
裴献容也是惊得,直接从床上坐直了身体,连腹中的胎儿,都仿佛感觉到了母亲的激动,不安地动了一下。
“陛下,不可。”
她急忙开口,声音都带著一丝颤音。
“您是万金之躯,怎可……怎可入那油烟之地”
“这若是传了出去,岂不让天下人笑话。”
“再者说,妾身,也担待不起啊。”
李万年看著她那张写满了惶恐的脸,却是笑了。
“怎么就担待不起了”
“朕的女人,朕的孩儿,想吃朕亲手做的饭,天经地义。”
“谁敢笑话”
他走到裴献容面前,弯下腰,用手指,轻轻颳了一下她的鼻子。
“再说了,朕给你做饭,又不是给別人做。”
“你必须给朕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