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经费困难,时间节点又紧,因此老港发射场各项设施都十分简陋。杨南生带着众人日夜赶工,能省则省,能简则简,最终呈现出的模样,与其说是国家保密工程的发射基地,倒不如说更像一片临时搭建的垦荒营地。
唯一像样的土房被当成了发射指挥所,墙面是斑驳的土黄色,屋顶更是用芦苇混着黄泥铺成,风一吹就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而电站、电气控制室、加料泵房这些关键设施,全都是用木头和帆布搭起来的简陋窝棚,四面漏风,夏天遮不住酷暑,冬天挡不住严寒。一台借来的50千瓦发电机组被安置在芦席棚里,机身布满了油污和灰尘,运转起来时轰鸣声震耳欲聋,还伴随着阵阵刺鼻的柴油味,离老远就能听见跟闻到。
发射场的核心指挥区域,更是简单得有些粗糙。就地挖了个大坑,再用几十个麻袋装满泥土,一层层堆积在坑的四周,垒起半人高的围墙,远远看上去,就像战争年代遗留下来的地堡。指挥人员就蹲在坑里,透过麻袋墙的缝隙观察发射架的情况,遇到刮风下雨,坑里还会积起泥水,一脚踩下去就是满脚泥泞。
场区内的通讯更是原始,广播喇叭从安全保密考虑都没有安装,各项工作命令全靠人力叫喊和手势传递。负责不同岗位的工作人员,隔着几百米的距离,扯着嗓子喊话,声音被海风一吹就散了大半,往往一句话要重复好几遍才能让人听清。遇到紧急情况,干脆就靠挥舞红旗、手电筒示意,动作幅度必须足够大,才能确保指令准确传递。
住宿条件更是艰苦,大家住的都是临时搭建的窝棚,棚顶是稀疏的芦苇,墙壁是用黄泥混合着稻草糊起来的,斑驳不堪,到处都是裂缝,海风从裂缝里钻进来,呜呜作响。下雨天就更难熬了,屋顶的芦席根本挡不住雨水,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锅碗瓢盆全派上了用场,用来接漏下来的雨水,叮叮当当的声响整夜不停。地上全是泥泞,根本没法落脚,只能在泥地上铺上一层厚厚的芦苇,打地铺睡觉。
与淮中大楼里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干净整洁的宿舍相比,这里简直是天壤之别。王北海躺在芦苇上,听着外面的风雨声和远处传来的蛙鸣,心里却没有丝毫抱怨。他知道,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发射场建起来,已经是所有人拼尽全力的结果。比起条件的艰苦,他更担心的是时间和经费,以及大家日渐消瘦的身体。
正值国家困难时期,粮食定量低得可怜,每个人每天的口粮只够勉强果腹,更别说荤菜了。饭菜永远是清水煮白菜、萝卜,偶尔能见到一点油花,就算是改善伙食了。长时间没有油水,再加上每天要参与高强度的体力劳动,搬运设备、平整场地、调试仪器,每个人都饿得发慌。尤其是到了晚上,肚子里空空荡荡,咕咕作响,根本睡不着觉。
强子在上海四方锅炉厂完成火箭推进剂贮箱和高压气瓶任务,大黄在上海机床厂解决液压部件问题,老坛在空军十三修理厂完成探空火箭总装总调和整体检测试验,三人都顺利完成各自任务,相继被调回设计院然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到发射基地参与基地建设工作。随着新的一批科研人员进驻基地,这样一来原本就紧张的伙食,这下分到各个同志碗里的粮食就更少了。
这天晚上,又下起了大雨,窝棚里漏得厉害,雨水顺着屋顶的缝隙往下淌,打湿了芦苇铺。王北海、老坛、强子和大黄四个人实在睡不着,围坐在干燥的地方,肚子饿得咕咕叫,眼神里都带着一丝疲惫和饥饿。
“实在扛不住了,再这么饿下去,明天怕是连搬仪器的力气都没有了。”强子揉了揉肚子有气无力地说道。
老坛也叹了口气:“可不是嘛,每天清水煮白菜,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要是能有口荤菜,哪怕是一小块肉,也能顶一阵子。”
大黄见两个好兄弟实在扛不住了,于是,下了很大的勇气说道:“这下雨天,野外的田鸡应该出来活动了。田鸡肉嫩,营养也足,抓几只回来,烤了吃,也能解解馋。”
王北海有些犹豫,要是按照港东大队的规矩,斑嘴鸭和黑水鸡属于保护物种不能抓,那田鸡也是生态的一部分,估计也不允许抓。但看着大家饿极了的样子,再想到明天还要进行仪器调试,需要充足的体力,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也好,就抓几只,够我们四个人吃就行,不能多抓,不然又得被你们港东大队给抓了去。”
四人立刻行动起来,穿上雨衣,翻出手电筒和一只竹篓,冒着大雨走出了窝棚。外面的雨下得很大,豆大的雨点砸在雨衣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能见度很低,只能靠手电筒微弱的光线照明。
田野里到处都是积水,泥泞不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里面,鞋子和裤腿很快就沾满了泥巴。但饥饿的感觉压过了一切,四人互相搀扶着,朝着附近的水洼走去,而水洼里青蛙呱呱的叫声此起彼伏。
晚上的田鸡确实很好抓,它们受了雨水的惊扰,纷纷浮出水面,或蹲在水草边,发出呱呱的叫声。手电筒的光线照过去,田鸡就会一动不动地愣在原地,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快看,那里还有。”老坛压低声音用手电筒指着前方水草边的田鸡。那只田鸡通体呈青褐色,趴在地上,体型不算小。
王北海悄悄走过去,屏住呼吸,猛地伸出手,一把就抓住了田鸡的后腿。田鸡奋力挣扎了,发出呱呱的叫声,但被王北海牢牢攥住,根本逃不掉。
“漂亮!”强子低喝一声连忙把竹篓递过去。王北海松开手,田鸡掉进竹篓里,继续挣扎着,想要跳出去。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大家的兴致更高了。大黄对田鸡的习性很了解,他带着大家沿着水洼的边缘慢慢摸索,听着田鸡的叫声找位置。手电筒的光线在黑暗中来回晃动,照出一只又一只田鸡的身影。
四人看着竹篓里越来越多的田鸡,心里有些复杂,这些田鸡是靠吃庄稼害虫为生的,现在为了填肚子,却要捕捉它们,实在是无奈之举。
雨越下越大,手电筒的光线在雨幕中显得有些微弱。四人的头发和衣服都湿透了,冷得瑟瑟发抖,但脸上却带着一丝兴奋。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捕捉,竹篓里已经装了十几只田鸡,足够他们四个人改善一顿伙食了。
“差不多了,够吃了,我们回去吧。”王北海说道,他实在不忍心再抓下去了。
老坛和强子也点了点头,虽然还想多抓几只,但也知道适可而止。四人转身,朝着发射场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出现了几道手电筒的光线,伴随着一阵脚步声,朝着他们这边走来。王北海等人心里一惊,连忙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前方。
“谁在那里?干什么的?”有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恐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