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掘工作在尘啸星稀薄的晨光中开始。

三辆勘探车调整姿态，伸出粗壮的液压支架，将自身稳稳锚固在沙地上，变成了临时工作站和能量源。高强度的定向声波发生器被架设在“回声谷”指定区域上方，以特定频率振动沙层，使其暂时“液化”，便于下方的多功能工程机械臂进行精准挖掘。沙尘在控制下如瀑布般向四周倾泻，又被活动的导流板引开，避免掩埋设备。

艾尔丹·索恩穿着全封闭的作业服，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棚下，头盔面罩后的眼睛紧盯着数个悬浮屏幕。屏幕上显示着不同角度的挖掘实况、地下结构实时扫描图、各类传感器读数。他的呼吸在面罩内形成轻微的白雾，尘啸星清晨的低温尚未被升起的恒星驱散。

“表层三十米，均为均质风积沙层，无异常。”石英的电子音通过内部频道传来，平稳无波。

“继续。放慢速度，接近目标层时切换为机械爪精细清理模式。”艾尔丹回应，声音因头盔的阻隔而略显沉闷。

莉娅·风歌站在他旁边，翅膀紧贴后背以减少体积，她正调阅着昨晚初步的材质分析报告：“石板材质确认为本地富硅酸盐岩，但经过特殊高温处理，晶体结构重排，硬度极高，抗风化能力远超普通岩石。雕刻工具……痕迹分析显示，用的是某种能量束聚焦技术，精度达到微米级。”

“微米级能量雕刻，百万年前的文明？”扳手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咂舌声，“这技术放在某些现代落后星球都算先进了。这个文明是怎么消失的？”

“这正是问题所在。”艾尔丹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拥有如此技术，却未留下任何明显的城市遗迹、工业痕迹或能量网络残余，仿佛只留下了这块刻着复杂图腾的石板，然后整个文明便如沙尘般消散。这不合逻辑。

挖掘持续了六个小时。沙层被一层层剥离，下方的岩层开始显现。那并非自然沉积岩，而是明显经过切割和堆砌的巨大石块，构成了石板图腾所在的那个圆柱形结构的“基座”或“容器”。

“发现人造结构体，表面有规律凹槽，疑似能量导流或结构强化设计。”石英报告，“与石板图腾风格迥异，更偏向实用工程美学。”

“小心清理周边，我要看到全貌。”艾尔丹感到心跳加速。

又过了两小时，一个令人震撼的景象逐渐呈现在众人面前。

那是一个直径约十五米、高度超过八米的巨大圆柱形石室。石室并非垂直建造，而是以一个微妙的角度倾斜，其轴线似乎指向某个特定的星空方位（石英正在进行计算比对）。石室的墙壁由巨大的灰白色石块砌成，石块表面果然布满了几何形的凹槽网络，如今已被沙土填满，但轮廓依然清晰。石室没有顶盖，或者顶盖早已损毁消失，内部中空。

而那面刻着轮回图腾的巨大石板，就悬立在石室的正中央。不，不是悬立，是通过八根从四周墙壁延伸出来的、同样材质的石质“辐条”与石室壁连接。辐条与石板的连接处极其精巧，浑然一体，仿佛石板是“生长”在辐条上。整个结构，就像一个巨大的、石质的“轮子”或“罗盘”，被放置在这个倾斜的石室基座中。

所有人都被这宏伟而奇诡的建筑惊呆了。指挥棚里一片寂静，只有设备运行的嗡嗡声。

“这……这不是墓室，也不是祭坛。”莉娅喃喃道，翅膀微微颤动，“这更像是一个……装置。一个指向性的、或者用于观测、计算的装置？”

“辐条的角度……石板的倾斜……还有石室本身的朝向……”扳手飞快地操作着控制台，将结构数据导入星图模拟程序，“让我算算……如果以尘啸星百万年前的地轴倾角和恒星位置为参考……这个装置的指向……该死的，指向一片空白区域，现在那里只有稀疏的星际尘埃云。”

“未必是空白。”艾尔丹突然开口，他调出了另一份数据，那是银河考古数据库里一份关于“远古引力透镜遗迹”的冷门研究报告，“百万年前，那片区域可能有过一个短暂的、高密度星团，或者……一个如今已消散的、特殊的引力源。这个装置，可能是在‘对准’某个东西，某个周期性出现或具有特殊意义的天体或宇宙现象。”

他走到指挥棚边缘，透过透明的观察窗，望向那个半掩在沙坑中的巨大石轮。清晨的阳光斜射入坑底，在石轮表面投下长长的阴影，那些复杂的刻痕在光暗交界处显得愈发深邃神秘。

“准备进入石室。”艾尔丹做出了决定，“穿戴全防护装备，启动最高等级的生物、能量及未知物质扫描。石英，你操纵轻型作业机器人先行进入，建立内部环境模型。”

“收到。”

半小时后，艾尔丹、莉娅和扳手三人，通过一道在石室壁上临时切割出的安全入口（避免了破坏原有结构），踏入了这座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老空间。

内部比外部扫描显示的更加……空旷，也更具压迫感。石壁上的凹槽网络在近距离看更显巨大，像是某种沉默的血管或电路。空气中弥漫着冰冷的、尘土的味道，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寂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仿佛连声音都被这石质的结构吸收、消化了。

那面图腾石板，此刻就在他们面前不到十米的地方，沉默地矗立着。在近距离的人造光源照射下，它的细节更加惊心动魄。每一个圆环上的细微符号都清晰可辨，那些环中的微型场景虽然抽象，却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故事。石板表面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哑光质感，并非死寂的石头，更像是……凝固的时光。

“能量扫描……依然近乎为零。”扳手看着腕部探测器，眉头紧锁，“连背景辐射都被这石头吸收或屏蔽了。这材质太诡异了。”

莉娅已经忍不住，启动了她的高分辨率扫描仪，开始一寸一寸地记录石板的表面。“这些符号……我从未见过。但它们排列的方式，有某种严格的数学规律，不是随机的装饰。”她低声道，翼人天生的敏锐视觉让她能捕捉到更细微的纹理。

艾尔丹则缓缓走到石板的侧面，仰头看着这巨大的造物。他的目光沿着那些辐条，看向它们与石壁连接的地方。连接处光滑无比，没有任何榫卯或粘接痕迹，仿佛整个石轮是从一整块巨石中雕刻出来的。这需要何等精密的规划和execution（执行）能力？

他的头盔耳机里突然传来石英的声音，来自留在指挥棚的监控：“艾尔丹队长，发现异常。在石室底部，你们脚下约两米处，扫描显示有一个非常微弱的、周期性的能量脉冲。脉冲强度极低，频率大约每七十二秒一次，与尘啸星的自转周期无关。之前被石室结构和石板本身的干扰掩盖了。”

艾尔丹精神一振：“能确定来源和性质吗？”

“脉冲源头就在石板正下方，具体位置被致密岩层遮挡。脉冲频谱非常特殊，不属于任何已知能量形式。强度……不足以构成威胁，但明显是人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