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啸星的第五个黎明，伴随着远方地平线一抹病态的铁锈红色，艰难地撕开冰冷夜幕。沙海依旧死寂，但艾尔丹·索恩的考察队营地，却被一种无声的、高度紧绷的电流所笼罩。

“水滴”的低吟已不再仅仅是“试音”。昨夜后半夜开始，那深沉悠长的结构嗡鸣声，开始出现明显的节奏变化。不再是单调的、与脉冲严格同步的单音延长，而是演化出简短的“音节”——一声稍短促的嗡，紧随一声更悠长低沉的呜——，间隔片刻，再重复。如同某种古老语言中，两个最基本词汇的交替诵念。

更关键的是，被动监测网络捕捉到了新的信息载体。除了引力波扰动和结构震动，一种极其微弱、频段特殊的中微子流开始从石室方向弥散出来。中微子几乎不与普通物质相互作用，能穿透整个行星，探测难度极高。但考察队携带的、用于深空背景辐射研究的高灵敏度中微子探测器，还是在经过复杂的数据筛选后，捕捉到了这缕若有若无的“气息”。

中微子流的强度同样与脉冲周期锁死，但其能谱分布，却呈现出一种复杂的、非热辐射的特征，带有明显的信息调制痕迹。换句话说，这很可能是一种编码信息的载体，而不仅仅是自然辐射。

“它在用中微子……‘说话’？”扳手盯着屏幕上那如同幽灵般浮现又消失的能谱图，金属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控制台边缘，“对谁说话？谁能在百万年前，或者现在，用中微子接收器听它说话？”

“也许对象不是‘谁’，而是‘什么’。”艾尔丹声音沙哑，眼中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他调出石室底部那些微小符号的最新分析结果，石英已经初步构建了一个基于拓扑连通性的“信息流”模型。“看这里，符号网络的‘汇聚点’指向水滴，但还有几条极其隐晦的‘发散线’，穿透石室基座，指向地层深处和……天空特定方向。这个装置，可能是一个中继站，或者信标。水滴是信源，石板和石室是调制与放大系统，而信息通过中微子和引力波，向地心（或更深的地层结构）以及宇宙深空广播。”

“向地心和深空同时广播？”莉娅感到一阵寒意，“地心有什么？另一个接收装置？还是某种……地质引擎？深空的目标又是什么？那个它曾经‘对准’的、现已不存在的星团？”

疑问堆积如山，但每一个新发现都让这幅拼图更清晰了一分，尽管拼出的图案越来越超乎想象。

“星语阁顾问和符号学专家的穿梭舰已经进入本星系，预计八小时后着陆。”石英汇报，“总部建议，在他们抵达并评估前，我们的一切工作以非侵入式监测为主。”

八小时。艾尔丹看了一眼“水滴”脉冲强度和周期的实时图表。曲线依然在稳步上扬，周期已进入六十八秒区间。按照这个趋势，八小时后，它的活跃度将比现在高出至少百分之三十。谁也不知道，达到某个临界点后，会发生什么。

“继续所有监测。重点分析中微子流的调制模式，尝试最基础的解码算法，哪怕只能确认它是否使用某种循环冗余校验或分帧结构也好。”艾尔丹下令，“另外，启动轨道探测器，对石室指向的那片深空区域，进行最高精度的多波段扫描，寻找任何可能的异常，哪怕是星际尘埃的密度梯度变化也不要放过。”

营地再次陷入忙碌的寂静，只有设备运行声和偶尔的低声交流。每个人都清楚，他们正站在一个可能改写银河系部分远古认知的发现边缘，时间紧迫，压力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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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火星穹顶城，林小叶的状态越来越不对劲。

那个关于墨蓝色漩涡和低沉嗡鸣的梦，并未随着天亮而消散。相反，它像一层薄薄的油膜，覆盖在她的日常感知之上。上课时，老师的讲解声会偶尔扭曲成一种模糊的、带着回响的嗡鸣；看着窗外模拟的蓝天，会恍惚觉得那蓝色深处潜藏着某种冰冷的、正在搏动的东西；甚至吃饭时，食物在口中的感觉，也会莫名地让她联想到“沙砾”和“沉寂”。

更让她不安的是，她的“感觉符号”笔记本上，开始不受控制地出现新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标记。那些标记不再是基于她主动观察和感受的提炼，而是如同自动书写般，在她走神或半梦半醒间，浮现在脑海中，再被她记录下。它们更加抽象，更加“尖锐”，充满了不和谐的棱角和冲突的线条，颜色则以各种深浅不一的蓝、黑、银为主基调，带着强烈的“冰冷感”和“压力感”。

她试图像以前那样去“容纳”这些感觉，但这次的“流”似乎过于湍急和冰冷，她心中的“容器”感到阵阵刺痛和胀满，仿佛随时可能被撑裂。恐惧再次蔓延，比在生态园时更甚，因为这一次的“源头”似乎更加无迹可寻，却又无处不在。

她想到了青鸾导师。小组虽然暂时解散，但联络通道还在。犹豫再三，在经历了一个几乎被墨蓝色梦境完全吞噬、醒来后浑身冷汗浸透的夜晚后，她终于鼓起勇气，给青鸾导师发送了一条加密的、语无伦次的意念消息：

“导师，对不起打扰您。我最近……感觉很不好。不是生病，是……感觉。很多冰冷的蓝色，很重的压力，还有嗡嗡的声音，在梦里，也在白天。我控制不住，它们自己跑出来，在我的本子上。我很害怕。这和……和以前感觉到的安静的东西，不一样。它很……着急？还是很生气？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发送后，她蜷缩在床上，等待着，心中忐忑不安。

回复来得比她预想的快，大约半小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