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NGC-4414星云边缘
陈星河关上飞船日志的记录界面,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舷窗外,NGC-4414星云如同一幅被无形之手搅动的巨大水彩画——中心是明亮的恒星孕育区,散发着蓝白色的炽烈光芒,边缘则渐变成暗红色的星际尘埃带,其间点缀着刚刚诞生的原恒星,像散落的钻石。
很美,但也千篇一律。
作为银河联邦深空探索局第七舰队的首席科学官,陈星河在过去的二十三年里见过太多这样的景象。宇宙的壮丽在重复了成百上千次后,会变得……乏味。就像再美味的食物天天吃也会腻一样。
“追光者号”科学考察船此刻正悬停在星云边缘0.3光年处。按照计划,他们需要在这里采集星际尘埃样本,测量背景辐射的微小波动,绘制这片区域的高精度引力场图谱——都是常规得不能再常规的任务。
“陈博士,引力波阵列校准完毕。”副官李薇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可以开始第十七次连续监测了。”
“开始吧。”陈星河的声音没什么波澜。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感在舌根蔓延。五十岁了,还在干着三十岁就在干的活儿。年轻时那种对宇宙奥秘的狂热,早已被日复一日的例行公事磨平。有时他会想,祖父陈望道当年在简陋的天文台里,用肉眼和手绘星图探索星空时,是否也曾感到过这种倦怠?
应该不会。那个时代的天空,对探索者而言还充满了未知。
而如今,人类已经将银河系测绘了七遍,发现了三千四百二十七个地外文明遗迹(其中三千四百二十六个已消亡),建立了横跨三百光年的殖民网络。宇宙,似乎不再神秘。
“监测开始。预计持续时间七十二标准时。”飞船AI冰冷的合成音响起。
陈星河调出个人终端的私人日志界面。这个习惯他保持了三十八年,从在火星天文学院读研究生时就开始了。不是工作汇报,不是科学记录,只是……自言自语。就像古地球时代航海家的航海日志,记录的不只是经纬度,还有海上的风和内心的孤独。
他写下日期:银河标准历247年,轮值周期第189天。
然后停顿。
写什么呢?今天采集的尘埃样本与昨天相比,同位素丰度差异不超过万分之三?引力场曲率与理论预测值吻合度达到99.97%?这些数据很重要,但对一个已经二十年没有真正“发现”过什么的科学家来说,它们只是数字。
他想起昨天与女儿的全息通话。十四岁的陈晨在通话快结束时说:“爸爸,我们历史课在学‘大发现时代’。老师说,你们这代人都很幸运,还能在宇宙里找到新东西。”
陈星河当时苦笑。孩子,你父亲已经快十年没有“发现”过任何真正意义上的“新东西”了。
他删掉刚写的几行平淡描述,重新开始:
“今天,NGC-4414看起来和所有螺旋星云一样。李薇说她在第三象限的尘埃带里看到了一个形状像马头的暗星云,激动了半天。我调出图像看了,确实有点像——如果你发挥足够的想象力。
“有时候我会想,祖父那代人的‘星空’和我们的‘星空’,是不是同一个东西。他们用有限的知识仰望无限,我们用无限的知识观察……已知的一切。
“晨晨说我们是幸运的一代。也许吧。但幸运的反面是,你再也没有机会成为第一个看见某样东西的人。所有的‘第一’都已经被前人拿走了。我们只能做精度的奴隶,在小数点后第十位寻找存在感。
“有点累。不是身体的累。是……”
他停下手指,看着光标闪烁。
是什么?他写不出来。
二、异常信号
“陈博士!”李薇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罕见的急促,“您最好来看看这个!”
陈星河眉头一皱。李薇是他带过的最沉稳的副官之一,能让她失态的事情不多。
他关掉私人日志,调出主监测屏。密密麻麻的数据流瀑布般滚过,其中一行参数标成了刺眼的红色。
“引力波阵列侦测到异常波动。”李薇的声音从科学舱门外传来,她本人也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数据板,“不是已知的任何类型——不是黑洞合并,不是中子星震荡,不是超新星爆发残响,甚至不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甚至不是自然现象该有的样子。”陈星河接上她的话,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个奇特的波形。
那确实不像他见过的任何引力波信号。
通常的引力波,无论是天体事件产生还是背景辐射,波形都有其规律性:尖锐的爆发,规律的脉冲,或者平缓的连续波。可眼前这个信号……它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自然产物。
信号持续时间很短,只有0.7秒。振幅微弱到几乎被背景噪声淹没——如果不是“追光者号”搭载的是联邦最新一代量子干涉引力波探测器,根本捕捉不到它。但最诡异的是它的波形:一个近乎完美的正弦波,频率稳定得可怕,然后在0.7秒后戛然而止。
就像……某个音叉在真空中被敲响,然后迅速被捂住。
“位置?”陈星河问,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久违的紧绷感。
“信号源定位在NGC-4414核心区与外围尘埃带的交界处。”李薇调出星图,一个红色的标记在三维投影中闪烁,“距离我们大约1.2光年。但问题在于……”
“那里什么都没有。”陈星河说。
是的,什么都没有。那个坐标点所在的区域,是标准的星际虚空——没有大质量天体,没有星云物质聚集,没有已知的文明遗迹,甚至没有足够的暗物质让引力产生显着畸变。按照现有理论,那里根本不应该产生可探测的引力波。
“会不会是设备故障?”陈星河问,但心里知道答案。联邦的深空探测设备有六重冗余自检系统,误报率低于十亿分之一。
“所有备用阵列同时捕捉到了相同信号。”李薇证实了他的判断,“排除故障可能。”
两人陷入沉默。科学舱里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声。
“有没有可能是……”李薇犹豫着说,“某种未知的天体物理过程?比如……真空涨落的宏观表现?或者高维空间结构的局部震荡?”
她说出的每一个假设,自己听起来都底气不足。
陈星河没有回答。他调出信号的原始数据,开始手动分析。手指在触摸屏上快速滑动,调出一个又一个分析窗口:频谱分析、小波变换、相关性检测、噪声剥离……
越分析,他心跳越快。
这个信号的结构中,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秩序感。自然产生的引力波,即便有规律,也会带有某种“粗糙”——量子涨落的影响,介质不均匀导致的散射,源天体本身的不完美。可这个信号……太纯粹了。
纯粹得像人造物。
“把信号放大,用听觉频段转换。”陈星河突然说。
“听觉频段?但引力波的频率远低于……”
“照做。”
李薇操作了几下。几秒钟后,一个低沉、平稳、近乎单调的“嗡”声从扬声器里传出。确实没什么特别的——如果不是知道它来自1.2光年外的虚空的话。
陈星河闭上眼睛,仔细倾听。
0.7秒的音频,循环播放。
十遍。
二十遍。
在听到第三十四遍时,他猛地睁开眼睛。
“不对。”他低声说,“不是单调的。”
“什么?”
“你听最后0.1秒。”陈星河调出波形细节图,“看这里——频率有一个极其微弱的衰减,不是线性衰减,而是……带有某种韵律的衰减。”
他放大那一小段波形。果然,在看似平滑的衰减曲线上,有几乎不可见的微小波动。波动的方式……像是某种编码。
“能破译吗?”李薇呼吸急促起来。
“不知道。这需要时间。”陈星河看着那个信号,二十三年来第一次,他感到了那种久违的、脊背发麻的兴奋感,“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不是自然现象。”
不是自然现象。
那意味着什么?
三、四十七个昼夜
接下来的四十七个标准日,“追光者号”进入了近乎疯狂的工作状态。
陈星河几乎住在科学舱里。睡眠时间压缩到每天三小时,其余所有时间都用来分析那个神秘信号。李薇和另外三名科学组成员轮班辅助,但核心的破译工作只有陈星河自己在做——不是不信任团队,而是这个信号太特殊,需要一种近乎直觉的洞察力,而那是多年经验积累形成的、无法传授的东西。
他们尝试了所有已知的编码解析方案:二进制、三进制、黄金比例进制、素数序列编码、傅里叶谐波编码、甚至基于量子态叠加的多维编码……一无所获。
那个信号顽固地保持着它的秘密。
第四十三天,陈星河因为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晕倒在科学舱。医疗AI给他注射了营养剂和兴奋剂,强制他休息八小时。八小时后,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继续工作。
“博士,您这样身体会垮的。”李薇担忧地说。
“如果错过这个……”陈星河眼睛盯着屏幕上无穷无尽的演算,“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知道自己在追逐什么。不是晋升,不是奖金,不是学术声誉。而是一个可能性——一个证明宇宙中还存在人类完全未知的事物的可能性。一个证明探索仍有意义的可能性。
第四十七天凌晨,事情有了突破。
不是通过复杂的数学,而是通过一个看似荒谬的灵感。
那天陈星河实在太累了,脑子一片混沌。他靠在椅背上,无意识地看着舱顶的照明板。灯光均匀洒下,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光晕。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祖父带他去北京天文馆的老馆看天象表演。那个老馆还在用光学天象仪,当模拟的星空在穹顶上缓缓转动时,祖父在他耳边轻声说:
“星河,你看这些星星。它们的光走了几百年、几千年才到我们眼里。所以每当我们仰望星空,看到的都不是‘现在’,而是‘过去’。我们在看历史。”
“那星星们现在在干什么呢?”七岁的他问。
“在发光,在燃烧,在死去或者新生。”祖父说,“但那些故事,要等很久以后才会被看见。”
“那如果我们现在发一个信号给星星,它们也要很久以后才能收到吗?”
“是的,很久。”
“那如果星星回信,我们也要很久以后才能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