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翎芊那句要走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在陆枭衍耳畔,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连周身的空气都仿佛瞬间凝固了。
他僵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想触碰她的温热,心口却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空落落的,冷风直往那处缺口里灌,疼得他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他与她同生共死过,黑风岭的迷雾里她牵住他的手领路,古墓坍塌时她护着他的伤口不肯独逃,赌石大会上她与他并肩立在风口浪尖,那些九死一生的时刻,她是他身边最坚定的光,也是这世间唯一能撞进他心底的人。他见惯了乱世里的趋炎附势,看遍了人心凉薄,唯独她,清冷却柔软,果敢又温柔,既有勘破邪祟的通透,也有陪他涉险的赤诚——这世间再不会有第二个苏翎芊了,再也不会有。
这个女子,从踏入他生命的那一刻起,就扰了他的心,乱了他的魂。从前他满心满眼只有攥紧兵权、站稳脚跟,做这乱世里的掌权者,可遇见她之后,他的念想便变了。他开始想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想为她筹备一场盛大的婚礼,想让她做他唯一的妻,想牵着她的手,看遍这江山万里,守着她岁岁年年。这份心动,是他戎马半生从未有过的柔软,是他权倾一方后最真切的期盼,如今却要被她一句“要走”,碾得粉碎。
他打心底里不愿接受,潜意识里甚至想当作没听见,想抬手捂住她的嘴,想否认这一切都是假的。这对他而言,比沙场兵败、比赌石落空更甚,是实打实的晴天霹雳,劈碎了他所有的期许,让他手足无措。他是奉天城说一不二的督军,手握重兵,富可敌国,能左右旁人的生死,能掌控一方的局势,可面对苏翎芊那双坚定无波的眼,他却清晰地知道,他留不住她。
这份认知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他的五脏六腑,翻搅着无尽的酸涩与无力。他喉头发紧,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周身那股属于掌权者的沉稳锐利,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只剩下掩不住的脆弱与茫然。他想开口挽留,想问问她能不能不走,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他终究是留不住的,强求,不过是徒增难堪,也枉费了他们一场相识相伴。
风从院外吹进来,卷起地上的桂花,落在他的肩头,凉丝丝的,像极了此刻他心底的温度。他站在原地,望着苏翎芊的身影,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空有一身威名,却留不住那个乱了他半生心曲的人。
夜幕低垂,督军府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唯有后院的暖阁亮着昏黄的灯火,映着满院沉寂的桂花。
陆枭衍让人撤去了繁琐的餐具,只摆了一坛陈年佳酿、两个青瓷酒盏,还有几碟苏翎芊爱吃的精致小菜。他亲自为她斟酒,酒液顺着壶口滑入盏中,泛起细密的酒花,香气醇厚,却驱不散他心头的滞涩。
苏翎芊坐在他对面,素裙映着灯火,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她没有主动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陆枭衍倒酒,看着他指尖微微泛白的用力。
“这酒,是我珍藏了五年的女儿红。”陆枭衍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本想留到我们成亲那天,与你共饮。没想到,却是在这样的场合。”
他端起酒盏,递到苏翎芊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阿翎,陪我喝一杯。”
苏翎芊抬手接过,酒盏微凉,触得指尖一颤。她没有说话,只是举杯,与他的酒盏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敲在两人心上的最后一记钟鸣。
酒液入喉,辛辣滚烫,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烧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发疼。陆枭衍仰头饮尽,又给自己满上,再饮,动作急切而决绝,像是想借酒浇灭心头的痛楚。
“还记得黑风岭的迷雾吗?”他突然开口,眼神飘向远方,像是透过暖阁的窗,看到了那些生死与共的过往,“那时你牵着我的手,说‘跟着我,不会有事’。我信你,就像后来赌石大会,所有人都质疑你,我还是信你。”
“古墓坍塌,你护着我,宁愿自己身陷险境,也不肯放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以为,我们经历了那么多,总能走到一起。我以为,我给你足够的宠爱,足够的名分,你就会留下来。”
苏翎芊握着酒盏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她垂下眼眸,轻声道:“陆枭衍,对不起。”
“对不起?”陆枭衍失笑,眼底却泛起了红,“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只是不明白,这世间女子千千万,我再也遇不到像你这样的人了。你扰了我的心,乱了我的魂,最后却要一走了之,留我一个人面对这空荡荡的督军府,面对这没有你存在空荡荡的人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