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白雪,要将这人间所有的喧嚣与血污,尽数掩埋。
乾清宫,暖阁。
地龙烧得人浑身发燥。
朱由检放下狼毫笔,目光穿过氤氲的暖气,落在那跪伏于丹陛之下的身影上。
几年未见。
当年那个纵马京华的小公爷,如今像一柄在西北风沙中反复捶打过的百炼横刀,收敛了所有锋芒,只剩下铁色。
张之极。
他跪在那里,没穿铠甲,只是一身半旧的赐服。
那张脸,像是被西北的风沙刻满了沟壑,粗糙,黝黑。
即便在这暖如春夏的阁内,他身上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边塞寒气,依旧挥之不去。
“臣,张之极,陕西剿寇事毕,特来向陛下复命。”
声音很稳,藏着被风沙磨砺出的沙哑。
那是长年在阵前用命嘶吼留下的痕迹。
朱由检没让他立刻起身。
天子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神色复杂,有对功臣的怜惜,也有君王的欣慰。
“瘦了。”
许久,朱由检吐出两个字。
“也黑了。”
张之极的身子动了动,头垂得更低。
“臣容貌鄙陋,惊扰圣驾,臣死罪。”
朱由检却站了起来,亲自走下御阶,龙靴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
他停在张之极面前。
“这,才是我大明柱石该有的样子。”
皇帝伸出手,虚扶了一把。
“起来说话。”
“谢陛下。”
张之极起身,依旧垂手肃立,身形笔挺如枪,没有半分懈怠。
朱由检负手踱到窗边,望着窗外漫天飞雪。
“西北平了,你也该歇歇了。”
张之极心头一跳,正欲开口请缨,却听天子的声音继续传来。
“英国公……告病在家。”
他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父亲病了。
家信里是这么说的。
紧随家信而来的,便是皇帝召他回京的圣旨。
听说,父亲连上了三道乞病的折子,陛下方才恩准。
“陛下,家父他……”
“老毛病,加上辽东苦寒,伤了元气。”朱由检转过身,语气听不出起伏,“朕准了他的折子,许他致仕静养。”
天子看着张之极。
“如今海内渐平,你就留在京师,领京营的差事,在膝前尽孝吧。”
张之极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臣……遵旨。”
“去吧,别让老国公等急了。”
张之极再次叩首,而后一步步退出暖阁。
宫门洞开的那一刻,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刺骨的雪花,狠狠扑在他脸上。
但他心里,却烧着一团焦灼的火。
陛下神色如常,言语温和。
可那份温和背后的淡然,却让张之极感到深入骨髓的寒意。
父亲平定辽东,立下不世之功,却在这时病退。
这背后的深意,让他不敢深想。
他翻身上马,顾不上任何仪态,一鞭抽在马股上,朝着英国公府的方向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