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方平那份名为《关于以“红星机械厂”为试点,探索“政府引导、社会参与、市场化运作”城市更新新模式的构想》的报告,摆在市委书记林青山的案头时,这位一向沉稳的市委一把手,也罕见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好一个‘借力打力’,好一个‘化危为机’!”林青山将报告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两遍,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王浩和方平,目光中满是赞许,“王浩同志,方平同志,你们这个思路,跳出了传统的工作窠臼,把一个被动的、棘手的群众工作问题,提升到了一个主动的、具有战略高度的城市发展问题。这盘棋,下得很大,也下得很妙。”
王浩谦虚地笑了笑:“主要还是方平同志脑子活,思路开阔。我听了他的想法,也深受启发。”
林青山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方平,带着一丝考校的意味:“方平,你的方案很好。但是,任何一个好的方案,在执行中都会遇到问题。你想过没有,这个方案最大的阻力,会来自哪里?”
方平不假思索地回答:“来自罗振邦他们。”
“没错。”林青山赞许道,“罗振邦他们最初的目的只是想用最小的成本,解决他们那个小圈子的居住改善问题。他们要的是一个简单的、快速的、由政府买单的‘微改造’。而你现在,给了他们一个宏大的、复杂的、需要社会资本参与的‘宏图伟业’。这里面,周期长,变数多,更重要的是,主导权从他们手里,转移到了我们手里,转移到了市场手里。他们会满意吗?”
方平沉默了。
他知道,林书记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
罗振邦他们要的是一个“小确幸”,而他给的却是一个“大梦想”。
梦想虽然美好,但终究不如拿到手的实惠来得踏实。
“书记,您的意思是?”王浩问道。
林青山沉吟片刻,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罗振邦他们不是打了‘民意牌’吗?那我们就把这张牌,做得更大,做得更彻底。”
他看向方平:“方平,你方案里提到的,成立一个由‘专家、老干部代表、居民代表、媒体代表’共同组成的评审委员会,这个提法很好。但是,我要你把这个委员会的权力,做得更实一些。”
“第一,这个委员会的名单,要公开选举,公开征集,不能由我们政府指定。尤其是居民代表,必须是红星家属院的常住居民,一人一票选出来。”
“第二,委员会的职能不能仅仅是‘评审’,而是要全程参与。从方案设计,到施工监督,再到后期运营,他们都有一票否决权。”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我们要把决定权,真正还给人民。方案征集上来后,不止一个,可能有十个八个。到底用哪个方案?怎么改?改成什么样?我们不开会研究,不搞领导拍板。我们把所有方案,做成模型,做成效果图,在红星家属院,在市展览馆,在电视台,在网络上,公开展示一个月。让全体市民都来参观,都来投票。最终,哪个方案得票最高,我们就用哪个方案。”
林青山说到这里,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理想主义的光芒:“罗振邦他们不是代表‘人民’吗?好,那我们就让那一百多个老干部和红星家属院里一千多个普通居民,和全市几百万市民,站在一起。看看他们到底能不能代表真正的‘人民’!”
此言一出,王浩和方平都感到一股热血从心底直冲头顶。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政治博弈了。
这是在用一场规模空前的,关于城市未来的“全民公投”,去对抗那一小撮人的私心和算计。
这是真正的阳谋,堂堂正正,势不可挡。
“林书记,我明白了!”方平激动地站了起来,“我马上就去落实!”
“去吧。”林青山挥了挥手,“记住,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要在阳光下进行。媒体要跟上,舆论要造起来。我要让全江北的人都知道,我们干革命,搞建设,依靠的永远是人民群众!”
……
从林青山办公室出来,方平感觉自己的脚步都有些发飘。
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
他立刻回到更新办,召集了郭学鹏和办公室的所有人,召开了紧急会议。
当他把林书记的指示和自己的全盘计划和盘托出时,整个办公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个宏大得近乎疯狂的计划给震惊了。
“方……方主任,您是说,让……让老百姓投票决定上亿的项目?”钱斌结结巴巴地问。
“没错。”方平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不仅是投票,还要让他们参与选举代表,参与监督。我们要让红星厂的每一个居民,都成为这个项目的主人。”
郭学鹏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看到了这个计划背后蕴藏的巨大政治能量。
如果这个模式能够成功,那将是足以载入教科书的“江北模式”,而他们就是这个模式的开创者。
“主任,我马上去起草选举方案和投票细则!”郭学鹏主动请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