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霍淮阳便来了。
他也一夜没睡,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身上昨日那件染了血的衣裳换了,依旧是一身肃杀的玄色常服。
那鲁老爷昨日被他当街枭首,上峰将他好一顿骂。
但这相城里少了个恶霸鲁老爷,北地少了奸猾掮客北沙狐,大家心存感激,纷纷写了民意书,替霍大人求情。
最后具体怎么处理,上峰没明说。
但恐怕,霍淮阳得在四品昭武将军的职位上,蹉跎个好几年,不得晋升了。
霍淮阳站在西厢房门口,没进屋,只是冷冷地看着屋里那一地染血的棉絮和帕子。
“人可醒了?”他问。
“没有。”岑娥顶着两个核桃大的肿眼泡,站起身,两条胳膊曲着吊在胸前,屈膝朝霍淮阳行了一个不甚周全的礼,“多谢大人昨日救命之恩,若不是大人来得快……”
“若不是昨儿个我有差事,早起经过那条夹道,现在怕是要到乱葬岗给你收尸。”霍淮阳毫不客气地指责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岑娘子,你能不能长点心?我都跟你说过多次了,世道乱,你安分待在府里,我能保你们母子俩日子无虞的。可你总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要我求你,你才肯安分些吗?”
岑娥抿了抿嘴唇,肿胀的双眼又泛起红,她低声呜咽着:“大人教训的是。都怪我不安分,才有此祸!都怪我……”
霍淮阳没想让她哭的,他只是想让她以后乖乖待在府上,别出门。
可她哭了。
霍淮阳的心仿佛被谁的素手捏了一把,他讪讪道:“倒也不是怪你,是那姓鲁的心坏,你被他盯上了,自然逃不过。”
岑娥不反驳,也不接话,只是一味地哭。
若是知道那鲁老爷如此无法无天,青天白日就敢在相城围堵她,她就不会毫无准备地出门。
再说这霍大人,明知有人盯上了她,还整日忙得不见人影,只知道让她安分待着,一点没想过要护送她一回。
岑娥心里更委屈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也止不住。
“好了。”霍淮阳目光扫过趴在床上的康齐,眉头紧皱,“刚才是我话说重了。你弟弟受这么重的伤,你心里也不好受,我不该那样说你的。”
岑娥哭得肩膀乱颤,眼泪直掉,手却不能拭泪。
霍淮阳伸出手指,差一点就挨到岑娥的脸颊,岑娥泪眼模糊中,发觉有只手靠近自己,下意识往后趔趄。
霍淮阳尴尬地蜷了手指,转身往外走,又嘱咐了一句:“你也伤得极重,回房好生养着吧!”
岑娥哪里肯呢,她觉得自己的伤,坐在康齐床前也能养好。
大夫每日来给康齐把了脉,又摇摇头说要重调方子。
康齐昏迷着,背上又伤得重,不仅要时时给他擦洗、换药、翻身,每日喂药也是个极苦的差事。
刘叔、孙柱子外加春华婶几人合力,既要把人抚着坐起,又要撑着喂药,还怕把大夫指出的骨折处,再次弄伤了。
大夫每日一来,都觉得脉象太弱,还没咽气就是奇迹。
吃了几天药,还是不见醒,岑娥有些着急。
霍淮阳又从别处请了几个大夫过来瞧,也是一样束手无策,都说是等着,看天意。
岑娥两手不能动,却日日来康齐床边守着,看着康齐被掀起又放下,看着一勺一勺的药被灌进康齐嘴里,看着康齐脸色逐渐蜡黄,瘦成了皮包骨。
一个多月过去,岑娥每天浑浑噩噩,坐在床边跟康齐讲话,盼他能像大夫说的那样,吉人自有天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