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娥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是我夫君!是康繁的爹!他只是想在军营混个官职,让我儿子不被别人欺负!你知道的呀!凭什么?你凭什么拿他的命,去换你的军功?!”
她的控诉,像一把淬毒的刀,刀刀见血,直插霍淮阳的心脏。
“他不去,就没有军功,混不到官职!如何护着你们?”霍淮阳也被激怒了,他两手抓住岑娥的肩膀,低沉质问,“你以为营里将军是傻子吗?你以为康英靠一个副使的虚职,就能护住你们母子?他需要能拿得出手的功绩!一个能让所有人都闭嘴的功绩!我给了他这个机会!”
机会?!
岑娥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推开霍淮阳,“你管这叫机会?你是让他去送死!霍大人,你根本没把康英当兄弟,你只把他当成你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是!”霍淮阳有些颓然,他偏过头,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自嘲,“我就是魔鬼!我派他去送死!可你以为我心里好受吗?他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让我照顾你们母子!你知道我是什么感觉吗?我感觉自己手上沾满了他的血!我这辈子,都还不清这笔债!”
他一拳狠狠地砸在旁边的桌上,坚硬的榆木桌,竟被他砸出了一道裂痕。
指骨与坚硬的榆木碰撞,发出沉闷的碎裂声。
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
岑娥失望地看着霍淮阳,这个像困兽一样咆哮的男人,他手上流出了鲜血。
岑娥嘴角勾出一个嘲讽的笑,心里的那股滔天怒火,在这一刻忽然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冷的悲哀。
她明白了。
她全都明白了。
她不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霍淮阳一眼。
那一眼,没有了愤怒,没有了恨,只有一片死寂的、无边无际的荒凉。
她转过身,拖着步子,走出了这间书房。
她的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踉跄。
霍淮阳站在原地,看着岑娥离去,没有去追。
他知道,他完了。
他毁掉了岑娥对他的信任。
或许,岑娥明日就会带着康繁,永远地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她伤心欲绝的相城。
可她带着孩子,大冬天的,能去哪儿?
霍淮阳颓然地松开拳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
夜,深了。
岑娥没有回房,她一个人躲在前院耳房里,靠着康英给她盘起的炉灶,抱着双膝,委屈得像个孩子。
耳房里没有点灯,岑娥和周围的一切,都融在黑暗里。
她不恨了。
恨有什么用?恨不能让康英活过来。
她只是觉得悲哀。
为康英觉得悲哀,也为霍淮阳觉得悲哀。
她想起了康英参军前,对她说的话。
他说:“丑娥,等我立了功,当了大官,就没人敢说咱繁儿是野种了。我要让他风风光光地长大,读书,考功名,娶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