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守拙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盐骸核心的冰冷悸动，想起归墟之门的低语，想起自己可能背负的献祭命运。

苏瑶却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怕。但有些事，怕也得做。就像这江里的水，你看它平平静静，底下不知道多深，有多少漩涡暗流。可船总得开，人总得过江。”

唐守拙接口道，语气平淡，却像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而且，怕的也不止我们。那些藏在影子里的东西，它们也怕。怕光，怕被看清楚，怕被连根拔起。”

他停下脚步，望向江面远处那吞噬了一切光线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所以，镇帛，”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小几岁的堂弟，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好好学，好好看。把锚扎得再深些，把眼睛擦得再亮些。这个世界，需要能在光里行走的人，也需要……敢往黑影里看一眼的人。”

唐镇帛重重地“嗯”了一声，握紧了拳头。

唐守拙的话音落下，江风似乎也静了一瞬。

远处纳凉人群的喧嚣，孩童的嬉闹，收音机里咿呀的川剧，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这寻常的、充满烟火气的夏夜，此刻在他们三人眼中，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沉重的帷幕。

唐守拙的言语，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在唐镇帛心里激起了远比表面更汹涌的暗流。

他刚才那些关于“课本之外”的困惑，此刻被堂哥用一个更宏大、也更根本的问题，重新锚定了方向。

唐镇帛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背对着江面璀璨却遥远的灯火，面朝着堤坝上那些摇着蒲扇、打着扑克、说着家长里短的纳凉人。

那些面孔在昏黄路灯下显得模糊而生动，是这座城市最真实、最坚韧的肌理。

“好好学……”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沉静了许多，带着一种咀嚼后的苦涩与坚定，

“三哥，你问我这一年大学有什么想法。说实话，以前我觉得，文明和社会，就是课本上写的那些——法律、秩序、经济发展、文化传承……是宏大的、向上的、有逻辑可循的东西。”

唐镇帛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那些纳凉的平凡的身影。

“可这一年，我看到的、听到的、学到的，尤其是……经历了仙人岭那些事后，我才慢慢明白，文明和社会，它首先不是那些写在纸上的漂亮话。”

他抬起手，指向堤坝上那些身影，又虚虚地划向脚下这片土地，以及更远处沉睡在黑暗中的山峦。

“它首先是这些——是这些在江边乘凉、为生计奔波、会害怕也会勇敢的普通人，是他们脚下这片承载了无数秘密和伤痛的土地，是那些深埋在地下、流淌在血脉里、说不清道不明却实实在在影响着每个人命运的东西。”

“法律、秩序、发展……这些当然重要，它们是让普通人能安稳乘凉、能打扑克、能盼着明天会更好的‘护栏’和‘道路’。但在这之前，”

唐镇帛的声音陡然加重，

“得先有能让‘护栏’立起来、‘道路’铺下去的‘地基’。得先让这片土地……‘干净’。”

他用了“干净”这个词，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近乎天真的沉重。

“如果地底下埋着会让人发疯的‘盐煞’，如果江里游着能夺人魂魄的‘机械脸’，如果老林子里藏着吸人生机的‘法阵’……三哥，苏瑶姐，这样的地基上，能建起什么样的文明？能护住什么样的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