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东暖阁，太庙战神崇祯皇帝朱由检也是一夜未眠。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明黄色常服，坐在御案后，面前堆着高高的奏章。
烛火已燃尽，晨光从雕花窗棂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这位三十来岁的皇帝此时此刻看起来满脸忧愁。眉头紧锁，满脸全是化不开的纠结……
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换上一支新烛，低声道：“皇爷，卯时三刻了，该用早膳了。”
崇祯恍若未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上一份塘报。
那是顺天府尹凌晨送来的急报，详细列出了已知的损失：顺义县村镇焚毁十七处，百姓被杀掳逾三万以上，粮畜被掠一空；三河县官道两侧尸骸枕藉，烟火不绝；平谷县……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血红一片。
“传兵部尚书陈新甲。”声音嘶哑干涩。
“皇爷，陈部堂已在殿外候了一个时辰了。”王承恩小心翼翼道。
“他这时候倒是机灵，让他进来。”
兵部尚书陈新甲几乎是挪进殿内的。这位上了年岁的文官此刻面色灰败，官袍皱巴巴的，显然也是整夜未眠。
他扑通跪倒，以头触地：“臣陈新甲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没有叫起。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崇祯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陈新甲，你可知罪？”
陈新甲浑身一颤：“臣……臣有罪……臣督师不力，致使建虏入关，荼毒京畿，臣万死……臣……”
“万死？”崇祯猛地抓起那份塘报，狠狠摔在陈新甲面前，“你看看！你自己看看！这就是我大明兵部主导的成果？！两千鞑子，在我大明京畿之地烧杀抢掠数日！如入无人之境！边军呢？总兵唐通呢？他的大军是摆着看的吗？！”
他越说越激动，霍然起身，抓起御案上的青玉镇纸就要砸下，王承恩连忙上前拦住：“皇爷息怒！龙体要紧啊！”
崇祯胸膛剧烈起伏，镇纸重重砸在御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指着陈新甲，手指都在发抖：“你是兵部尚书！执掌天下兵马！松锦惨败才过去多久？洪承畴降了，祖大寿降了，十数万精锐丧尽！朕没有治你的罪，指望着你能整饬边务，重整军备！可你呢？你给朕办的什么差？！”
陈新甲伏在地上，涕泪横流：“臣罪该万死……臣罪该万死……可陛下，蓟镇之事，臣确有难处啊……唐通虽为总兵，但松锦战后心气已丧，拥兵自重，臣多次行文催促其整饬防务，他都以‘粮饷不足、兵员匮乏’为由推诿……臣毕竟远在京师，鞭长莫及啊……”
“好一个鞭长莫及！”崇祯气极反笑，“那朕要你这兵部尚书何用？不如让唐通来当这个尚书，你在蓟镇当总兵？！”
这话说得极重，陈新甲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砰砰作响：“臣无能……臣辜负圣恩……臣愿辞官以谢天下……”
“辞官？”崇祯冷笑，“你想得倒美！酿成如此大祸，一句辞官就想脱身？朕告诉你，若建虏此番真威胁到京师，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你！”
王承恩见皇帝盛怒至此，知道再这样下去真要出大事，连忙使眼色让殿内太监宫女都退下。
自己上前低声道：“皇爷，事已至此，当务之急是议定对策。陈部堂固然有罪，但眼下还需他主持兵部事务。不如让他戴罪立功，先议防务？”
崇祯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他颓然坐回龙椅，闭上眼，良久才道：“拟旨。”
王承恩连忙铺纸研墨。
“第一，九门戒严，昼夜巡查。京营、锦衣卫、五城兵马司共同负责，敢有懈怠者，斩！”
“第二，命顺天巡抚、保定总督，立即征调周边府县壮丁、粮草，加强京师外围防务。凡能招募乡勇、抵御建虏者，赏银五十两。”
“第三，”崇祯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化为决绝，“命宁远总兵吴三桂，严守山海关，枕戈待旦。若侦得建虏再有入寇迹象，不必再请旨，即刻率关宁铁骑入卫京师！所需粮饷，着户部、兵部尽快筹措，不得有误！”
陈新甲听到要调吴三桂，心中一惊，脱口而出：“陛下，吴三桂远在山海关，若调其入卫，辽东防线恐……”
“恐什么？”崇祯冷冷打断，“难道要等建虏打到北京城下，再调兵吗？蓟镇的兵指望不上，宣大的兵不堪用，朕还能指望谁？吴三桂的关宁军，是如今九边唯一还能打的！”
“可是粮饷……”陈新甲硬着头皮道，“户部早已空虚，辽东饷银拖欠半年有余，此时若调吴三桂入卫，他必定索要粮饷，恐怕……”
“恐怕什么？恐怕他不来？”崇祯眼中寒光一闪，“告诉他，只要他来，粮饷朕给！砸锅卖铁也给！你去和户部尚书李待问商议，就算把内帑掏空，也要凑出这笔钱！”
陈新甲不敢再言，只能叩首领旨。
旨意以八百里加急送出紫禁城时，东厂提督太监王之心正坐在东华门外的衙门里，听着属下的汇报。
东厂掌刑千户曹正光躬身道：“厂公，昨夜至今，京城共有二十七家勋贵、四十三户富商往外运送财物，多是往南边或乡下去。成国公府最甚，装了三十多车，说是祭器，实际都是金银细软。”
王之心五十来岁，面团团一张脸，总带着笑，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笑容下是淬了毒的刀子。他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都有谁家？”
“除了成国公府，还有定国公府、英国公府、武清侯府……文官里头，首辅等阁老府上也有动静，不过隐蔽些，是让家眷以烧香为名去的西山寺庙，实际带了十几口箱子。”
王之心挑了挑眉，“这位首辅大人，嗅觉倒是灵敏。”
“还有一事，”曹化淳压低声音，“锦衣卫那边，骆养性骆都督昨日去了成国公府，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咱们的人离得远，听不清谈什么，但朱纯臣亲自送到二门，态度很是客气。”
王之心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桌面。骆养性执掌锦衣卫，名义上与东厂同属皇帝耳目，实际上这些年暗斗不断。如今局势动荡，这位锦衣卫都督私下结交勋贵，想做什么？
“继续盯紧。”王之心淡淡道，“特别是骆养性和那些勋贵的往来。至于文官们……让孩儿们把招子放亮点，这种时候，最容易抓到把柄。”
“是。”曹化淳犹豫了一下，“厂公，咱们要不要也……”
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东厂这些年敛财无数，王之心私产惊人，这种时候，是不是也该早做打算？
王之心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急什么？天还没塌呢。就算真塌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咱们这些没根的人，去哪儿不是去？”
曹化淳心中一凛，不敢再接话。
同一时间，锦衣卫衙门。
都督同知骆养性确实在会见客人，不过不是成国公，而是他的堂弟、锦衣卫指挥佥事骆养志。
“大哥，东厂那边盯得紧，曹正光的人今早还在咱们衙门口转悠。”骆养志三十出头，生得精干，此刻眉头紧锁。
骆养性四十许人，方脸阔口，有一种武人的威严。
他正在擦拭一把绣春刀，闻言头也不抬：“让他们盯。这种时候，东厂不盯咱们盯谁？”
“可成国公那边……”
“朱纯臣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骆养性将刀归鞘，发出清脆的咔嗒声，“我昨日去，是卖他个人情，也是探他口风。这位老公爷，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在南京那边也有根基。若真到了那一步……”
他没说下去，转而问道：“京营那边怎么样？”
“一团乱。”骆养志苦笑，“三大营名义上还有七八万人，实际能打的不到两万，多是老弱。器械朽坏，火药用潮的都有。襄城伯李国桢天天叫苦，说要钱要粮，否则没法守城。”
骆养性冷哼：“勋贵掌京营，本就是太祖爷定的规矩。可这些勋戚子弟，早不是开国时的悍将了。李国桢还算有点担当，你看看其他那些——抚宁侯朱国弼、诚意伯刘孔昭，这时候哪个不是躲在家里称病？”
“那咱们……”
“咱们做好分内事。”骆养性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阴沉的天，“锦衣卫是天子亲军，拱卫圣驾是第一要务。你抽调最可靠的三百人，便衣埋伏在西苑周围，日夜轮值。宫里的动静，特别是司礼监、御马监那些大珰的动向，都要及时报我。”
“大哥是担心……”
“我什么都担心。”骆养性转过身，面色凝重，“外有建虏，内有流寇，京城人心惶惶，宫里难道就太平？王承恩是忠心的，可司礼监其他人呢？御马监掌着腾骧四卫，那是宫里唯一有刀枪的。这种时候，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骆养志心中一紧，郑重抱拳：“小弟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