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三章药香与血锈
第三天清晨，雾还没散。
但颜色变了。从灰白变成了灰黄，像是掺了沙尘，沉甸甸地压在谷顶。空气里的铁锈味更重了，还混进了一丝别的味道——腐烂的草木根茎、潮湿的泥土、还有隐约的……药味。
不是百草谷常有的清新药香，而是一种苦涩的、辛辣的、带着侵略性的气味，从雾深处一阵阵飘来。
石头被这味道呛醒。他睁开眼，屋子里光线昏暗，窗户被雾气糊得严严实实，透不进多少天光。他起身推窗，雾气立刻涌进来，那股药味更浓了。
外面传来咳嗽声，此起彼伏。谷里很多人都醒了，或者说，很多人可能一夜没睡好。
他穿戴整齐，揣上定神砂布袋，推门出去。雾气依旧浓重，能见度比昨天还差。路上遇见几个广寒宫弟子，都戴着面纱，面纱外又蒙了一层浸过药水的棉布——是防毒的措施。
“石师兄。”其中一个女弟子认出他，声音隔着布有些闷，“琴心师叔让大家都用这个，雾里有毒。”
石头接过递来的棉布，药水味冲鼻，是几种常见解毒草药的混合气味。他蒙在脸上，顿时感觉呼吸顺畅了些，那股呛人的药味被隔开大半。
“多谢。”
“应该的。”女弟子顿了顿，“另外……金阁主那边有消息了。”
石头心里一紧：“怎么说？”
“寅时传回来的飞符。”女弟子压低声音，“说已经到了断魂崖，找到了月见草，但……遇到了麻烦。”
“什么麻烦？”
“没说清楚。飞符很简短，只说‘遇阻，稍迟’，让谷里不必担心。”女弟子犹豫了下，“但传符的灵力波动很紊乱，像是……仓促间发出的。”
石头点点头，没再问。金万斛是老江湖，既然还能传符，说明情况至少没到绝境。但“遇阻”这两个字，足够让人心里悬起一块石头。
他继续往灵泉走。路上经过膳房，看见门口排起了队——不是在领早饭，而是在领药汤。几个百草谷弟子支起大锅，锅里熬着黑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气味苦涩。排队的人沉默着，接过碗，仰头喝完，把碗放回筐里，转身离开，全程没人说话。
“防瘴气的。”发药的弟子对石头说，“木谷主让每个人都喝一碗。雾里的毒虽然不致命，但吸久了会损经脉。”
石头领了一碗。药汁滚烫，他吹了吹，小口喝下。苦，从舌尖一直苦到喉咙底，还带着一股土腥味。但他喝得很干净，碗底都没剩。
快到灵泉时，他遇见了李伯。老人正在清扫泉边的落叶——其实没什么落叶可扫，雾这么重，树上的叶子都蔫蔫地挂着，掉不下来。但他还是一下一下扫着，竹帚划过青石，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李伯。”石头走过去，“您喝药了吗？”
“喝了。”李伯没抬头，“苦得要命，但得喝。”
他扫完最后一片角落，直起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石头：“给你的。”
石头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深褐色的根茎切片，干巴巴的，闻着有股甘苦味。
“这是……”
“穿心莲的根，我晒的。”李伯说，“比他们熬的大锅药管用。你贴身带着，能防浊气入心脉。”
“您自己呢？”
“我老了，经脉都僵了，浊气侵不进去。”李伯摆摆手，“你们年轻人，正是修炼的时候，不能损了根基。”
石头捏着布袋，布面粗糙，根茎切片硌着手心。他想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好意，说谢反而轻了。
他把布袋揣进怀里，和定神砂的小袋放在一起。
泉边，林风还在。他坐在青石上，面前摊着一张谷内的地形图，手里拿着一支炭笔，正在图上标注什么。图已经画了大半，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红点和黑线。
石头走近，看见红点标注的是已经找到的蚀灵阵阵眼石位置，黑线则是推测的阵法脉络走向。图的一角还写了些小字，是各种推算数据——阵法覆盖范围、灵力汲取速率、可能的核心阵眼位置……
“师父。”石头轻声唤道。
林风没抬头，炭笔在地图上点了点：“还差两颗。”
“什么？”
“阵眼石。”林风说，“木谷主派人找到了两颗，一颗在东边药田的篱笆根下，一颗在西边竹林的老树洞里。现在总共找到十三颗，还差两颗，就能凑齐十五之数，破了这阵法。”
他的声音有些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那种长时间专注思考后的精神倦怠。炭笔在图上轻轻划着，留下一道道淡灰色的痕迹。
“那两颗……会在哪？”石头问。
“最危险的地方。”林风说，“布阵的人很聪明，他知道我们在找，所以会把最后两颗藏在最意想不到、也最难下手的地方。”
“比如？”
林风抬起头，看向灵泉：“比如这泉水底下。或者……”他的目光转向谷中某处，“各势力首领的住处附近。”
石头心里一沉。如果是泉水底下，取出来势必会扰动地脉，影响整个百草谷的灵气循环；如果是各首领住处附近，去取就等于告诉所有人，内奸可能就在高层之中。
两难。
“所以先不急着取。”林风放下炭笔，揉了揉眉心，“等他自己动。”
“可是阵法还在运转。”石头说，“谷里的人都在被缓慢抽取灵力，时间长了……”
“我知道。”林风打断他，“所以需要加快。”
“加快什么？”
“加快他不得不动的速度。”林风站起身，走到泉边，俯身看着水面，“石头，你去办件事。”
“师父请吩咐。”
“去告诉各势力首领，就说蚀灵阵的阵眼已经全部找到，今晚子时，我会在灵泉边起阵，彻底破除此阵。”林风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晚饭吃什么，“这个消息，要‘无意间’传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
石头愣住了：“可是……阵眼还没找全啊。”
“所以要让他们以为找全了。”林风转过身，看着他，“布阵的人听到这个消息，会怎么做？”
石头想了想：“他会着急。如果阵法被破，他不仅前功尽弃，还可能被反噬。”
“对。”林风点头，“所以他一定会想办法——要么在子时前取走最后两颗阵眼石，保全自身；要么……”
“要么在子时前来破坏师父起阵。”
“聪明。”
石头明白了。这是阳谋，逼对方现身。但风险也大——如果对方选择硬闯，灵泉边就是战场。
“师父，需要我做什么？”
“你去传消息，然后回来。”林风说，“今晚子时，你守在泉边东侧三十丈外那棵老槐树下。如果真有人来，不要动手，只看着，记住来人的身形、功法特征、任何细节。”
“可是——”
“没有可是。”林风语气坚决，“你的任务是看，不是打。打的事，我来。”
石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师父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那眼神里有种他很少见的东西——不是威严，不是深沉，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决绝。
“弟子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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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午时，谷里所有人都知道了——今晚子时，林道主要破阵。
反应各不相同。
熊阔海拍着大腿叫好：“早该破了！这鬼雾，憋得老子胸口疼！”
陈氏老者捻着胡须沉吟：“子时破阵……时辰选得险。不过既然是道主决定，想必有把握。”
琴心仙子只是点点头，吩咐弟子们加强戒备，尤其是今晚。
金玉阁的赵管事脸色有些白——阁主还没回来，谷里又要起风波，他压力很大。
铁三娘听到消息时，正在药庐院子里晾晒洗好的衣物。她手里的湿衣服“啪”地掉回盆里，水花溅了一身。她怔怔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捡起衣服，继续晾，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铁十七还在磨剑。他似乎对外面的事毫不在意，或者说，在意也没用。磨剑声从早响到晚，沙沙的，像某种固执的计时器。
午后，雾的颜色又深了些，从灰黄变成了灰褐。药味更浓了，浓到蒙着药棉布都能闻到。谷里咳嗽的人更多了，有几个修为较弱的弟子开始出现头晕、乏力的症状——是蚀灵阵的抽取开始显现效果了。
木怀仁带着弟子四处巡查，分发第二批药汤。这次药汤里加了安神的成分，喝下去会让人昏昏欲睡。木怀仁的解释是：晚上可能要起变故，让大家养足精神。
但有些人睡不着。
石头就睡不着。他坐在自己屋里，一遍遍擦拭尘岳剑。剑身灰扑扑的，但刃口雪亮。他用布蘸着清水，从剑柄擦到剑尖，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擦到第三遍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是青禾。她肩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但脸色还是不太好，嘴唇发干。
“石师兄。”她进屋，关上门，压低声音，“我查到了点东西。”
“什么？”
“关于偷袭我那个人身上的香料味。”青禾从袖中取出一小块布片，布片焦黄，像是从什么织物上撕下来的，“我今早去西边竹林，在遇袭的地方附近找了很久，找到了这个。”
石头接过布片，凑到鼻尖闻了闻。很淡，但确实有股陈年香料的气味，混合着焦糊味——像是被火烧过，但没完全烧尽。
“这是什么料子？”
“像是‘火浣布’。”青禾说，“一种耐火的特种布料，通常用来做炼丹师的工作服，或者……某些特殊用途的法衣。”